她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夏听月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圈倏然红了,不得不用力眨了眨眼,才能把那股汹涌的热意吞了回去。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夏听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夏乔床边。
谢术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便去了陆止崇的办公室,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也留给那对劫后重逢的姐弟一点单独的空间。
夏乔的恢复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她这一天几乎都处于清醒状态,甚至能在旁人的搀扶下,非常缓慢地坐起来一会儿。
她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清明,虽然依旧无法说话,但似乎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语,会用轻微的点头或眨眼来回应。
只是交流依旧是个巨大的难题。
动物之间是否存在语言,是人类学者至今还在探索的一件事。夏听月同样无法给出答案。
他和姐姐,和母亲之间曾经的交流,并不仅仅依赖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更原始也更直接的联结,通过眼神、气味、触碰、姿态,甚至仅仅是共同凝视一片风雪时的沉默,就能传递许多复杂的情绪和信息。
可现在,姐姐躺在病床上,夏听月不确定她还能不能接收到那些语言。
他也不敢轻易尝试,生怕任何一点拟态的气息波动都会影响到姐姐脆弱的恢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姐姐可能听不懂,夏听月却还是有好多话想讲。
那些憋在心里的,快乐的、委屈的、困惑的,就像涨满的泉水,咕嘟咕嘟地溢了出来。
他看到很多电视剧里,人类去探望病人,总会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轻声细语地聊天。虽然他觉得苹果对雪豹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美味的食物,但这似乎是一种很重要的探病仪式。
于是他也从病房配备的水果篮里拿出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又找来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笨拙地削皮。
他根本不会削苹果。
刀刃歪歪扭扭,时而切入果肉太深,时而又只刮掉一点点皮,果皮断断续续,厚薄不均,苹果在他手里可怜地逐渐变小。
他一边跟苹果较劲,一边没头没尾地同夏乔说话。
“姐姐……我找到工作了……又没了……后来又有了……”
“给我工作的那个人类,他叫谢术。我跟你提起过的!他、他有时候很凶,怀疑我,还……还要把我关起来过……”
刀刃一滑,一大块果肉掉了下来,夏听月把它捡起来吃掉。
“但是他又很好,帮我打跑了坏人,给我住的地方,还带我来见你……”
“他昨天……又亲了我。”夏听月垂着眼睛,苹果汁沾到了指尖。
“煮我们的水很热。他靠过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不会动了。明明我天生就会游泳的,在水里很灵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含混的呢喃,眼神飘忽,仿佛昨夜氤氲湿热的雾气又落进了他的眼底。
啪嗒。又一块可怜的果肉掉了下去。
讲出的语序颠三倒四,像他手里那个被削得乱七八糟的苹果。
“姐姐。”
他停下了刀,也停下了那些零碎的叙述,抬起头看向夏乔,“我变得好奇怪……我在他面前掉了眼泪,一颗又一颗,可、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惹我哭的人就是他,我却还是给他做了早饭。”
夏乔依旧安静地半躺着,苍白的脸陷在松软的枕间,她的眼睛像是初雪消融后的湖面,平静地映着他。
夏听月望着那双眼,忽然又想起程俞戏谑的挑眉,林医生欲言又止的叹息,那些带着讶异与忧虑、反复叩问他的声音——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了?
原来喜欢的确会有真假。
那些为他擂鼓般的心跳,那些因他而起的泪流满面,哪一瞬是本能,哪一瞬是错觉,他以为自己分辨不清。
夏听月放下手中那团被刀刃凌虐得不成形状的苹果。
指尖还残留着苹果微甜的湿意,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微烫的脸颊贴上了夏乔冰凉的手心。
他闭上眼。
视野沉入黑暗,其他感官却愈发清晰。
掌心下传来了不知是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一条无形的系带,轻轻拽住了他飘摇不定的心神。
那些纷乱的,无法厘清的真假,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姐姐。”他轻轻讲。
“……我好喜欢他呀。”
傍晚的天台,风裹挟着岁末特有的清寒。
谢术倚着栏杆,指间夹着的烟,猩红一点在暮色里明灭。
陆止崇早已回家,他独自站在这高处,俯瞰着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已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路上车流稀疏,城市的喧嚣仿佛被这团聚的日子吸走了大半,只余下空旷的寂静。
背后的门轴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谢术没有回头,只不动声色地将燃了一半的烟凑近栏杆,手腕微微一压,猩红的光点在水泥上碾灭,一缕残烟迅速被风吹散。
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后的地方。紧接着,一双手从背后伸来,温热的掌心带着室外行走后的微凉,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只有鼻尖萦绕上一缕清甜的苹果香气。
“猜猜我是谁!”含着明显笑意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有些痒。
谢术没有配合这个幼稚的游戏。他直接抬手,扣住捂住自己眼睛的手腕将它们拉了下来,同时转过身。
暮色里,夏听月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盛着天边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
“怎么不去陪你姐姐了。”谢术开口,声音淡淡,“过年和她在一起,多好。”
夏听月眨了眨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凑近了一点,仰着头看他:“谢总,你不想要我陪吗?”
谢术移开视线,重新转过身,手臂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不想要。”他冷冷说。
“啊……”身后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似乎有一些故作失落的感叹。接着是窸窣的脚步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那我走啦。”
谢术没动,也没出声。
“我真的走啦!”夏听月又强调了一遍,声音里笑意未退,反而更浓了些。
回应他的只有天台呼啸而过的风声。
“好吧。”夏听月仿佛终于认命般地应了一声。
谢术听到了脚步声。
像是蹦来蹦去,哒哒哒地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楼下的门口方向。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谢术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栏杆上,看着底下街道上偶尔掠过的车灯拉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一会儿,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倏然转过头。
天台入口的门边空空如也。
但当他视线平移,落在不远处时,却看到夏听月正站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笑。
他的鼻子冻得红红的,见谢术看过来,他伸出食指,迫不及待地朝下指了指。
谢术顺着他的指向垂下视线。
暮色四合,天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糖霜似的雪,而在这一片雪之上,赫然被踩出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歪歪扭扭,组成了一同样歪歪扭扭的爱心。
谢术所站的位置,恰好在这个粗糙爱心的尖端,正对着的方向。
不远处的天边,升起了一束烟花。
像一声号角,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许多许多,光彩照人地燃烧在夜色中,燃烧在面前人笑意盈盈的唇边,燃烧在这一个深一脚浅一脚的爱心上。
交替的明灭中,夏听月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声音,对着谢术大声问道。
“我想陪你一起过年——”
“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他解决任何事情的唯一方法就是躲。无论是解决他现有的困境,还是解决他对小夏的感情。
这章能看出来,反而是豹豹宝宝更勇敢一点,只不过这个勇敢太过于单纯了。
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两个都改变一点,这个契机应该快要到了,并且不会太轻松,但两个人一起过去了就好啦!
再给两个一级笨蛋一点时间吧>
第63章 好人有好豹
含着笑意的问句混在晚风里,撞进谢术的耳膜。
谢术站在原地,目光在那颗雪地爱心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重新移到夏听月冻得微红的脸上。
心口微微一窒,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夏听月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不确定,亮晶晶的眼睛里染上一丝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