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恶有恶豹 > 第76章
  他闭着眼睛,绒毛蹭着他的眼皮,变得湿漉漉。
  第76章 “他们出事了。”
  时间不声不响,过去了三个月。
  谢术又变回了曾经的模样,或者说以一种更甚的姿态沉溺了进去。游艇派对,私人俱乐部,彻夜不归的牌局,身边更换频率高到记不清面孔的男男女女。他用酒精,用刺耳的喧嚣,将自己浇筑成一个外表光鲜内里空洞的壳。
  谢家的动荡因谢宏远始终未醒,谢明渊全面掌权而暂时尘埃落定,他名下的股份被以各种手段稀释置换,最终所剩无几,换来了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没人再提那只雪豹,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段无足轻重,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风流韵事。
  陆止崇的婚礼定在初夏。
  婚礼前夜,按照惯例,几位关系最近的朋友会提前聚在陆家为婚礼租下的郊外庄园里。谢术和傅南聿作为伴郎,被拉去试最后的礼服。
  庄园的偏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鲜花淡香。谢术任由裁缝调整着西装外套的腰线,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将落未落。傅南聿在一旁对着镜子搔首弄姿,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关于明天新娘伴娘团的“内部消息”。
  “听说伴娘里有个特别辣的,混血,眼睛颜色绝了……”傅南聿挤眉弄眼。
  谢术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庄园的夜景很好,远处湖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华贵的庭灯,静谧奢华。
  他还未来得及接话,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喧哗忽然传来。
  隐约有凌乱的脚步声与焦急的交谈声,谢术眉头蹙了一下,傅南聿也停下了动作,疑惑地转向门口:“外面怎么了?闹贼了?”
  还没来得及得到回答,偏厅的门被猛地推开,进来的是陆家那位跟了陆父几十年的老管家,他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罕见的惊惶,花白的头发都有些散乱。
  他目光落在谢术身上,立刻几步抢上前,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小谢少爷!哎呦,您快、快去看看!止崇少爷他……他刚才不知怎么了,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得吓人,一句话没说,抓了车钥匙就冲出去了!这、这明天就是婚礼啊!这节骨眼上,这是要去哪儿啊?!”
  指尖的烟灰终于断裂,簌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谢术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事?开的哪辆车?”
  “就刚刚!不到五分钟!开走了车库里那辆黑色的古思特!”管家急得直跺脚。
  古思特,性能顶级的车,陆止崇平时很少开它。谢术心下一沉,转向傅南聿:“你留在这儿,看着点,别让消息乱传。我去找他。”
  “我靠,什么情况?需要帮忙吗?”傅南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等我消息。”谢术丢下这句话,已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甚至没顾得上换下身上的试衣西装,只随手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外套。
  谢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上了陆止崇。
  陆止崇果然开得极快,车尾灯在环城高速上拉出两道红痕,眨眼间就消失在匝道口。谢术将油门踩得更深,紧紧咬住前方那辆黑色轿车的轨迹。
  谢术按下车载蓝牙,拨通了陆止崇的电话。
  铃声持续响着,就在谢术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通话被接通了。那头传来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陆止崇的呼吸声有些重。
  谢术先开了口,“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才传来一句话。
  “……他们出事了。”
  短短五个字。
  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穿了谢术几个月来构筑的所有自欺欺人的屏障,精准地命中他一直试图掩埋,却从未真正忘记的一切。
  ——他们。
  谢术瞬间就明白了指的是谁。
  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擂起来。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在哪。”谢术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没有任何废话。
  “……老地方。”陆止崇的声音干涩,“那家医院。”
  夜色更深,两辆车几乎同时转向,驶离主路,朝着城郊那片相对偏僻的区域疾驰而去。
  当熟悉的地下车库出现在视野中时,谢术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没有灯光,入口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栏杆、翻倒的医用推车和仪器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深色的液体泼洒在水泥地面和墙壁上。
  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物体烧焦后的糊味,在夜风里扑面而来。
  陆止崇的车猛地刹住,谢术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推开车门,甚至没来得及关上车灯,就冲了进去。
  可当他们靠近时,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破败。
  谢术的脚步在靠近门口时猛地顿住。
  转角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人。他认得那张脸,是那个头上长着一对角,曾把他拦在外面的保安大叔。他双目圆睁,脸上挂着惊怒与不甘,胸口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而在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根已经弯曲变形的棍子。
  直到死去,他依然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守护着身后的入口。
  陆止崇的呼吸在谢术身后响起,粗重而颤抖。谢术回过头,他们在彼此眼睛里同时看见了自己血色尽失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
  没人问出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回答。
  谢术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拼命扼住,他绕过保安的遗体,脚步有些虚浮地踏入了医疗中心内部。
  里面更是惨不忍睹。
  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被暴力破坏,墙面上布满了弹孔和利器划过的痕迹,各种医疗器材被砸得粉碎,文件纸张如雪花般铺了一地,浸泡在不知是水还是血的各种污渍里。
  一些房间里还有打斗和挣扎的痕迹,床单被扯落,输液架倒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他们沉默地,一层层地向楼上走去,可每一层的景象都同样残酷。
  陈尸遍野,他们路过了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体,一具又一具,谢术每看到一具躯体心脏就会急速升起,又在看到他们的脸时重重落回,在这个炼狱一般的医院里周而复始,
  就在他们踏上通往四楼的楼梯转角,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断断续续的声音。陆止崇已经往上走了,谢术转过身,迅速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声音来自四楼走廊尽头,有一个半开的储物柜。
  柜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一些凌乱的床单和废弃医疗器械,细弱的声音就是从这堆杂物下面传出来的。
  谢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覆盖的东西。
  在柜子底部,蜷缩着一小团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人类孩童大小的小女孩,头顶有一对耷拉着的猫耳,身后也有一条脏兮兮的,环着自己的小猫尾巴。
  她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金色的猫瞳里盛满了巨大的惊恐,正抱着自己的膝盖,发出“咪呜咪呜”不成调的哭泣。
  她似乎还不太会熟练地使用人类的语言,只能用最本能的叫声表达恐惧和痛苦。
  看到有人靠近,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谢术伸出手想要抱她出来,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小女孩颤抖的肩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敢动她。”
  冷冷淡淡,却又万分熟悉。
  谢术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他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头,循声望去。
  在走廊尽头,坏了的应急灯拉出忽明忽暗的光线,一个身影倚着破损的墙壁而立。
  他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黑色工装,裤腿扎进同样沾满泥污的短靴里。身姿挺拔,却透着煞气。
  ……只是几个月不见而已。
  他的头发似乎长了些,乱七八糟的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是夏听月。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在几个月刻意掩盖后以如此直接的方式重新钉入他的视野。
  夏听月显然并不想叙旧,倚着墙的姿势未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不偏不倚,对准了谢术的胸口。
  谢术慢慢地将伸向小女孩的手收了回来,双手缓缓向上举起。他没有试图解释,没有叫出夏听月的名字,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愕。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夏听月。
  谢术左脚向后挪了半步,踩在满是碎玻璃和污渍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几乎是同步的,在他后退的瞬间,夏听月往前走了一步。
  谢术又往后退了一步。
  夏听月也继续向前,他手中的枪依旧稳稳地指着谢术,枪口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调整角度,始终锁定着致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