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不臣之欲 > 第5章
  动作不大,但顶用,让本就互相猜忌、气氛紧绷的尤丹各部更加风声鹤唳,火并和内斗的迹象愈发明显。
  议事厅里,炭火依旧,但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些。将军们听着夜不收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脸上多少有了点笑意。
  “嘿,王伯约你手底下那几个崽子可以啊。”李靖遥看着一份简报,忍不住笑道,“居然摸到库勒营地后面,把他们拴着的战马缰绳全割了,还在马屁股上画了阿勒坦部落的图腾?现在那边正闹得不可开交,互相指责是对方搞的鬼,差点当场动刀子。”
  王伯约得意地一扬下巴,胡子都翘了起来:“那是,老子带出来的兵,搞这种阴……咳,这种灵活机动的活儿,那是一把好手,不像某些人,就知道硬碰硬。”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正在打哈欠的沈照野。
  孙烈没理会他们的斗嘴,皱着眉头算着:“这几日骚扰下来,他们损失不小。根据回报,光是互相戒备、转移营地造成的死伤就不少,冻伤、摔伤,还有因为紧张误伤自己人的。看来这分化之计,确实有效。”
  沈望旌点点头:“如此即可,我们的目的是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内斗,也无法轻易撤离。一切,等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到了再说。”
  沈照野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大帅,咱们就该再大胆点。比如找几个嗓门大的,半夜摸到他们营地边上,学鬼叫,就说老王和阿勒坦死不瞑目,回来找害死他们的人索命了。保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说不定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王伯约眼睛一亮:“哎!这主意骚啊,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沈望旌没好气地瞪了沈照野一眼:“胡闹,军中岂是儿戏之地。”但他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究没完全否定这个离谱的建议,只是对李靖遥道:“……散布谣言可以,装神弄鬼就免了,注意分寸。”
  不打仗的日子,对沈照野来说,就显得格外漫长且……欠揍。
  他依旧雷打不动地早起,在校场上把自己和几个倒霉的亲兵操练得汗流浃背、哭爹喊娘。然后就开始在城里晃荡,美其名曰巡视防务,体察民情。
  不是蹲在伤兵营外面,看军医给伤员换药,时不时点评两句这手法不行,得斜着剌才利索,被忍无可忍的老军医拿着沾血的布条追打出来。
  就是溜达到炊事班,嫌弃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最后被炊事班长举着大勺轰走。
  甚至还能招惹上城里仅存的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非要用自己省下来的口粮逗弄它们,结果被一群狗追得跳上矮墙,惹得巡逻的士兵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当然,招猫逗狗的最终归宿,通常是帅府门口,他被沈望旌的亲兵请过去,领受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外加实实在在的军棍处罚。次数多了,连行刑的军法官都跟他混熟了,打的时候还能聊上两句少帅今天又因为啥啊?
  沈照野趴在条凳上挨揍,还能嬉皮笑脸地回:“没啥,就是看老王头剃胡子没剃干净,帮他修了修,他还不乐意。”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直到这天下午,一匹快马再次从南边而来,带来了新的家书。除了给沈望旌的公文和私信外,居然还有几封是单独指名给沈照野的。
  这倒是稀罕事 沈照野挑眉,从信使手里接过那几封信,掂量了一下,也没急着看,揣进怀里,继续没筋没骨地在城里晃悠了一圈,直到日落西山,才溜溜达达地走到城墙根下一棵被战火燎了一半、却顽强活着的歪脖子老杏树下。
  他三两下攀上粗壮的树干,找了个舒服的枝桠靠坐着。天色渐暗,寒风卷过空旷的城墙。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信纸。
  一共三封。
  第一封最厚,信封上是母亲裴元君工整秀丽的笔迹,旁边还有弟弟沈平远写的兄长亲启。他撕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娘的信絮絮叨叨,无一列外都是关切和叮嘱。问他受伤没有,北地苦寒,衣服够不够穿,晚上睡觉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看到这里沈照野笑一声,那清汤寡水的,想不按时都难。
  又千叮万嘱要他听话,不要总惹他爹生气,大帅年纪大了,经不起他总这么气,再说军法无情,真打坏了没人替他挨着。最后又说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只盼他们父子平安归来。
  沈平远的信则夹在中间。
  先是照例问候兄长安康,调侃说若又被罚了军棍,他远在京城无法送药,甚是遗憾。然后笔锋一转,颇有些哭笑不得,说起了家里最近的头等大事,给小妹沈婴宁议亲。
  母亲相中了几家公子,都是门当户对、年轻有为的。结果婴宁那丫头,人小鬼大,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居然私下里约了那几位公子切磋武艺,扬言说:“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娶我?娶回去也是挨打的份,不如趁早歇了心思!”
  结果真有一位翰林家的公子被她揍得鼻青脸肿,婚事自然黄了。母亲气得不行,父亲远在北疆还不知道这事,沈平远在信末偷偷求他,万一父亲问起,千万帮着遮掩一二。
  沈照野看着信,嘴角止不住向上弯。他能想象出娘又急又气的样子,也能想象出沈平远一边写一边无奈摇头的模样。至于婴宁,他心里琢磨着,回去得好好指点一下这位沈大侠的功夫,免得将来真被哪个绣花枕头骗了去。
  第二封信来自好友陆轲。信纸都带着股江南水汽氤氲过的皱巴感。陆轲在信里大吐苦水,说一天到晚不是泡在水里追水匪,就是灌了一肚子浑浊的江水,无聊得要长毛了。
  抱怨完,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炫耀,说在某个水乡小镇发现了如何如何醇香的美酒,佐酒的小菜又是如何鲜掉眉毛,极力撺掇沈照野,等北疆这边打完仗,务必立刻马不停蹄地滚下江南去,他做东,定要带他尝遍美食,看尽美人,体验一把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盛景。信纸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酒坛子。
  沈照野看得直咂嘴,仿佛已经闻到了江南的酒香,腹中那点稀粥更显得寡淡无味了。他哼了一声,嘀咕道:“显摆什么?等少爷我去,喝穷你个富贵王八蛋。”
  第三封信,光是摸着信封就感觉分量不同,厚实,用的纸也更讲究些。信封上的字迹清峻有力。是今上的六皇子李昶,他的表弟。
  沈照野撕开火漆封口,刚往里一掏,先掉出来一小截枯硬的树枝,凑到火光下一看,是段绿梅花枝,花瓣早已零落殆尽,只剩下深色的、光秃秃的杆子,但依稀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穿越了千山万水的冷香。
  “傻小子,讨好别家小姑娘的把戏也往我身上使。”沈照野随手把那枯梅枝子往自己耳边一别,也不管好不好看。这才抖开了里面厚厚的一沓信纸。
  李昶的信写得极细,啰啰嗦嗦,事无巨细。
  开头先是端正地问候:“问随棹表哥身体安康。”叮嘱北疆苦寒,务必要保重身体,穿的暖些,吃的……他知道军中艰苦,但还是希望能尽量吃好点。
  然后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述京里的大小趣闻。哪个国公爷家的后院又闹出了怎样人尽皆知的笑话,新开的酒楼望仙楼招牌菜是什么味道,他去试吃了,觉得还不如宫里御厨做的,朱雀大街上那家老绸缎庄出了新花样的锦缎,颜色鲜亮,他觉得适合做春衫,已经吩咐人给沈望旌和沈照野各留了几匹。甚至连东西两市最近流行什么小吃,糖人吹出了什么新样式,他都要写上一笔,仿佛恨不得把整个京城的热闹都塞进信纸里,打包送到北疆来。
  诉完外面的新鲜事,又说起宫里的琐事。抱怨读书辛苦,天不亮就要起床去上书房,几个太傅讲课枯燥乏味,布置的功课多得做不完。又委屈地说自己最近牙疼,太医说是长了虫牙,彩云嬷嬷狠心断了他每晚的甜食和点心,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还提到几位年长的皇兄,似乎总看他不顺眼,明里暗里用话挤兑他,嘲笑他亲近武夫、不务正业,他嘴上虽然不服输地顶回去了,但心里还是憋闷。
  信的最后,李昶的笔迹似乎更加认真了些,墨迹也更深。他写:“北疆路远,京中诸事冗杂。前信所述,未知可达否?北地寒重,战局莫测,惟望随棹表哥珍摄,勿以京中为念。”
  “另,今岁年关,不知能否与随棹表哥共聚,共赏京都雪景?”
  火光跳跃,映着沈照野的脸。他脸上的嬉笑慢慢淡去了,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北风从城墙垛口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信纸一角。他把信纸捋平,折好。
  树上很冷,屁股底下的树枝硌得人生疼,怀里揣着的半块硬饼子像块冰。远处伤兵营里隐约还有呻吟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和焦糊气。
  他把信纸塞回信封里,连同那支枯梅枝,一起收回怀里,贴肉放着。然后仰起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望着漆黑一片、连颗星星都没有的北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