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不臣之欲 > 第33章
  “去取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
  “是!”照海看了一眼沈照野,见自家少帅没再反对,立刻扭头跑去取了。
  很快,照海就拿着一个军中最常见的木制小药箱和一卷白布回来了。李昶接过,示意照海先出去。
  他走到沈照野身边,打开药箱,拿出药瓶和布条:“随棹表哥,转过身去,我看看。”
  沈照野看着李昶这副难得有些强硬意味的认真神情,咂咂嘴,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转过身,把后背亮给他。
  只见他结实的后背上,除了旧伤疤,又添了几道新的划伤和一大片明显的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
  李昶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抿紧嘴唇,沉默地倒出些药粉在掌心,又沾了点清水化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微凉的手掌覆上那些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专注而仔细,确保药膏均匀地覆盖每一处伤处。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沈照野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
  “忍着些。”李昶低声道,“有些地方破了皮,不处理好容易化脓。”
  “知道知道,辛苦我们六殿下。”沈照野嘴硬着,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感受着那轻柔的触碰。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瓶轻碰和布条撕开的细微声音。
  “路上很凶险?”李昶一边替他包扎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一边低声问。
  “还行吧,就那样。”沈照野含糊道,“尤丹那边现在乱得像一锅滚粥,到处是溃兵和土匪。不过也好,越乱对我们越有利。碰上了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咱们的人腿脚利索。”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玩笑说:“不过话说回来,六殿下大义啊。听说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把城里那帮猴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还当起先生了?没看出来,还挺有闲情逸致。”
  李昶正低头给他系紧布条,闻言动作不停,只是淡淡回道:“总不能日日对着地图和账本发呆,教几个字,费不了什么事。也比招惹……”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失言,立刻抿住了嘴唇,专心系好最后一个结。
  沈照野却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扭过头,挑眉看着他:“招惹什么?嗯?话说一半可不地道啊,六殿下?”
  李昶垂下眼帘,收拾着药箱,避开他的视线,耳根有些热:“没什么,药上好了,这两日别沾水。”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却明显心虚的样子,心情莫名大好,也不再追问,笑嘻嘻地转回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胳膊:“李昶,手艺不错啊,比军医那老家伙温柔多了。”
  李昶没接话,只是将药箱盖好,放回原处。
  “对了。”沈照野像是突然想起正事,“老爹说晚上还要细聊,估计是要说后续怎么对付敦格和库勒那俩龟孙子。你也一起来听听?”
  李昶点了点头:“好,舅舅之前也让我参与商议了。”
  “行,那到时候见。”沈照野打了个哈欠,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终于彻底涌了上来,“我先眯会儿,吃饭了叫我。”
  说着,他也不管李昶还在,直接向后一倒,瘫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上,很快便睡着了。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陷入沉睡的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放松甚至有些稚气,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的目光又落到自己手腕那串彩石上。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照野沉睡的呼吸声和帐外隐约的风声。李昶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细心地为他拉好了帘子。
  李昶站在帐外,寒风卷起他氅衣的下摆,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然合拢的帐帘,像是能透过它看到里面酣然入睡的人。
  他微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极轻地低语了一句,但那句话刚一出口,便被风吹散,只余一丝淡淡的痕迹落在他自己心底。
  罢了,平安回来便好。
  那些事,到底不是他可以过问的。
  第25章 议定
  休整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热水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换上干燥洁净的衣物,沈照野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减了大半。
  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全身骨头发出一连串的轻微噼啪声,对着桌边去而复返的李昶歪了歪头:“走了,老爹该等得不耐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议事厅,厅内的炭盆显然新添了炭,烧得比平日里旺许多,驱散了不少北疆特有的干冷之气,甚至带来一丝燥热。
  沈望旌正端坐主位,面前是一幅摊开得极大的边境舆图,手指在几个位置敲击着。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用手势示意他们先在旁侧的矮凳上坐下,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亲兵沉声道:“去请王将军、孙将军、李将军,还有使团张少卿,速来议事。”
  没过多久,王伯约的大嗓门就在帐外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震得帘子嗡嗡作响:“少帅回来了?!好小子!快让老子听听,尤丹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情形!有没有顺手多宰几条库勒的疯狗!”
  话音刚落,厚重的毡布帘子被猛地掀开,王伯约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看到完好无损的沈照野,大手呼着风就热情地拍了过来,力道大得能让寻常人一个趔趄。
  孙烈和李靖遥紧随其后,一进来目光也先扫过沈照野全身,确认无碍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沈望旌环视一周,见人已到齐,便不再赘言,沉声道:“人都齐了。随棹,你把这一趟深入尤丹的详细见闻,尤其是其内部当下的真实情状,跟诸位仔细分说一遍,不得遗漏。”
  “是,父帅。”沈照野收敛神情,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边境舆图前。
  “诸位将军,张少卿。”他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在舆图上那片用朱笔粗略圈出的、代表鬼哭谷的区域,“我先说说豁阿黑那边的情况,概括起来,八个字,山穷水尽,油尽灯枯。”
  “整个营地,把所有还能喘气的都算上,男女老幼,大概也就一百二三十人,不会更多了。其中真正能提刀上马、算得上战力的青壮年,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个,许多还带着旧伤。”
  “缺粮,缺药,缺盐,最要命的是缺御寒的厚实衣物和皮裘。冻死、饿死、病死的都有。豁阿黑本人,看着腰板还挺得笔直,说话也还硬气,但也快到强弩之末了。他们能撑到现在,全靠那点易守难攻的地形优势和一股子不想就这么窝囊死绝了的狠劲在硬撑。”
  虽然在场众人久经沙场,对残酷早已司空见惯,但听到如此景象,想到那是百多条在绝望中挣扎的生命,心情依旧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至于他们为什么最终会选择跟我们合作?”沈照野扯了扯嘴角,“理由很简单,没得选。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抓住我们抛过去的救命绳索,赌一把或许能活。要么就全部悄无声息地烂死、冻死、饿死在那片鬼地方。豁阿黑是头老狼,够聪明,也够狠,他知道该怎么选。当然……”他顿了顿,“仇恨的根子还在,扎得很深,尤其是对我。我杀了阿勒坦的事,没瞒着他,直接捅破了。”
  沈望旌的眉头紧拧,但终究没说什么。王伯约倒是嘴巴张了张,似乎想骂句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不过眼下,对他们来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比报仇更重要。这一点,豁阿黑心里清楚得很。”沈照野略过了赛罕其其格的存在,继续道,“再说说我们这一路上的见闻。同样一个字,乱,前所未有的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着尤丹腹地的区域划过:“从鬼哭谷出来,一直到返回北安城下,短短几日路程,我们遭遇了不下五波身份不明的人马袭击。有打着敦格旗号的正规巡逻队,也有明显是库勒麾下的精锐斥候,更多的是说不清来历、不知道是从哪边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甚至还有好几股纯粹是趁火打劫、毫无纪律可言的土匪。规模都不大,通常是十几二十人一队,漫山遍野,防不胜防。”
  “大帅!”李靖遥敏锐地接口,“这说明敦格和库勒双方兵力都已捉襟见肘,后勤补给肯定也出了大问题,只能派出这种小股部队。也有可能他们内部军心不稳,溃败和逃兵现象已经非常严重。”
  “没错。”沈照野点头表示赞同,补充了更多细节,“而且从交手的具体情况来看,敦格的人马装备相对还算整齐规范些,但士气普遍低落,战斗意志薄弱,往往一触即溃,稍遇强力抵抗就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是后方压力巨大,前线士兵也得不到足够给养和轮换,人心涣散。”
  “而库勒的人,则更加凶悍亡命,打起仗来完全不顾自身伤亡,抢掠物资的欲望极其强烈。这两边肯定没少往死里磕,消耗都极其巨大,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又谁都不肯先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