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不臣之欲 > 第149章
  周衢动作一僵,看了看那结实的紫檀木桌面,又看了看于仲青诚恳的眼神,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悻悻地松开了手,重重坐了回去,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争论暂时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位。李昶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不知是哪里的邸报,似乎看得专注。
  照海像尊门神般立在他侧后方,面无表情。刺杀张丘砚的命令是李昶亲自下的,他们执行得不打折扣,但心里并非没有疑虑。觉得殿下是否因世子重伤而怒令智昏,行事过于操切了?这粗糙的局,能唬住那些在西南道混成了精的老狐狸们吗?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轻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昶仿佛才察觉到这寂静,他将手中的邸报轻轻放在一旁,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诸位怎么不说了?可是有章程了?”
  今晨早些时候,沈照野短暂苏醒过一次,喝了点汤水,还哑着嗓子跟他说了几句话。虽然很快又昏睡过去,但确认他状态尚好,让李昶一直紧绷焦灼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因此,即便方才厢房里吵得如同市集,他也耐着性子从头听到了尾,没有像以往在国子监被吵得头疼时那样,直接让他们去外头雪地里抓两把雪糊脑袋上冷静冷静。
  没人接话。沉默在蔓延。
  李昶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开口,便自顾自地继续道:“诸位是否觉得,本王此番处置张丘砚,过于草率,有公报私仇之嫌?”
  这话直接戳破了众人心中那层不敢明言的窗户纸。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只有周衢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殿下明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张丘砚推诿抗命,死有余辜!”
  李昶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诸位的想法,很正常。担心西南道因此生乱,亦是老成谋国之言。本王能理解,不会怪罪。”
  他话锋一转,却道:“不过,诛杀张丘砚,也并非全然是本王的独断。此乃陛下密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一直垂着眼的顾彦章都倏然抬起了头。
  李昶朝后微微侧首。照海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一叠文书和信件,双手呈到了周衢面前的桌上。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李昶解释:“这些,是锦衣卫近年来对西南道的监察纪要,以及西南几大城池之间往来的密信抄件。”
  他顿了顿,给众人一点翻阅和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自前朝收复西南以来,此地便一直貌合神离,朝廷政令在此推行艰难,威严荡然无存。根据锦衣卫所查,以陵安府张丘砚为首,勾结西南诸多势力,早有反心,并暗中筹备多年,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的目光扫过于仲青:“此次茶河城疫病,若非于大人当机立断,派于公子冒死赴京求援,致使疫情得以控制。那么,一座因天怒人怨而彻底沦陷的死城,便是他们起兵造反,最好的借口。”
  “而离西南道最近的南淮水师,陆大帅亦早已察觉其异动,正是陆大帅预警,锦衣卫方能拿到这些关键证据。”李昶道,“然南淮水师一动,目标太大,西南道亦对其严密监视。故而,此次借茶河城疫病之机,我等奉旨入西南,实乃天赐良机,意在敲山震虎。”
  “离京之前,高公公便已向本王委婉传达了圣意,西南道,需加以震慑,使其知朝廷天威仍在。”李昶道,“以眼下朝廷之境况,若西南当真举兵,能否迅速抽调大军平定,尚未可知。因此,擒贼擒王,杀一儆百,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暂时的安稳,是为上策。”
  话如此,李昶心里嘀咕:原本他与随棹表哥私下商议,若找不到更好的突破口,便打算在陵安府自导自演一场刺杀,最好是当街遇袭,或是中个不轻不重的毒,总之要闹得人尽皆知,以此为借口对张丘砚发难。没曾想,竟真的出现了刺客,还害随棹表哥受了此般重伤。既然真的流了血,死了人,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张丘砚,不过是刚好撞在了刀口上,新旧账一起算了。
  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衢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因激动而涨红,这次却是因为愤怒于西南道的狼子野心:“岂有此理!简直是大逆不道!陛下圣明!殿下英明!此等逆臣,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司徒磊和钱仲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殿下行事如此果决,甚至显得有些酷烈,背后竟有这般深意和圣命。
  于仲青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对着李昶郑重一揖:“原来殿下肩负如此重任,下官明白了。”
  王客更是直接道:“他娘的!原来这帮龟孙子早就想造反了!杀得好!杀得痛快!”
  顾彦章默默地将那些文书信件整理好,放回木匣中,递还给照海,此事他一早便从李昶口中得知了。
  李昶看着众人反应:“事关重大,牵扯甚广,此前未能及时告知诸位大人,亦是担心隔墙有耳,走漏风声,万请诸位勿怪。”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连声道。
  “殿下言重了。”
  “是我等愚钝,未能体察圣意与殿下苦心。”
  “殿下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李昶抬手虚按,示意他们坐下:“诸位大人理解便好。”他目光重新落回周衢面前那份罪状草稿上,“那么,周御史,这份罪状,诸位现在知道该如何写了吗?”
  刹那间,厢房内的气氛为之一变。刚才的忧虑、争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火热。
  “写!必须写得明明白白!”周衢第一个响应,摩拳擦掌,“贪墨军饷、勾结匪类这都是轻的!还要加上私蓄甲兵、暗通敌国、诅咒君王……对!就说他夜观天象,妄图篡逆!”
  司徒磊也来了精神,补充道:“还可提及他暗中破坏茶河城防疫,意图使疫情扩散,祸乱天下,其心可诛。”
  钱仲卿捻着胡须:“他在陵安府强占民田、纵容亲属欺行霸市的罪证,下官这里也搜集了一些,可一并罗列进去。”
  于仲青沉吟道:“传递罪状之时,或可暗示,朝廷已掌握西南道更多人与之勾结的证据,此次只诛首恶,以观后效。如此,或可分化瓦解,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王客嚷嚷着:“要不要把他在城外私自开挖的金矿也写进去?反正他死了,也没人对证。”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将某些罪证的时间、地点说得更精确些,听起来更像那么回事。
  一时间,各种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的罪名被不断抛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罗织将罪状罗织得煞有其事。
  李昶不再参与他们的讨论,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文书,提笔蘸墨,安静地批注起来。只是批了几处,他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中暗忖。
  随棹表哥不知醒了没有?杨在溪说他这两日恐会发热,虽亲自守着,但他心里总是忍不住惦念。
  心念一转,他又想起今晨杨在溪替沈照野号完脉后,将自己请到一旁说的话。他起初还以为沈照野伤势有变,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杨在溪却道,若殿下得了闲,她想替殿下号一号脉。
  李昶自己也知道,他近来的身体是有些格外不妥。睡得少,梦却多,且光怪陆离,有时眼前甚至会莫名闪过一些虚幻的影子。尤其随棹表哥重伤那日,他当时的反应……如今平静下来细想,确实很不对,那不是寻常的惊吓所致。
  他的身体,恐怕真是出了些很严重的毛病。只是眼下,他还得撑着,至少要把西南道这摊子事,彻底料理干净。
  茶河城的雪,下得与北疆截然不同。
  北疆的雪是狂暴的,裹挟着风沙,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砸在脸上生疼,一夜之间便能将天地染成一片单调而酷烈的白。
  茶河城的雪却显得斯文,甚至有些缠绵。细碎的雪末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慢悠悠地飘落,不疾不徐,悄无声息。它们落在昨日尚未完全融化的旧雪上,落在被石灰水反复泼洒、显得格外斑驳的街面上,落在那些残破屋檐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层层叠叠,积起一层松软的新白。
  李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庭院里这派雪景,微微有些出神。他刚处理完一批公务,拟好了给朝廷奏报西南道局势的奏章初稿。他将批阅好的文书递给照海,让他即刻发下去。
  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估摸着时辰,该到沈照野喝药换药的时候了。他得亲自过去盯着。这两日,沈照野情况稳定了不少,清醒的时候多些,也能下地走了。但这人根本闲不住,喝了药后明明困意上涌,却偏梗着脖子不肯睡,嘴里还振振有词,说这些日子躺得骨头都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