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不臣之欲 > 第192章
  街道早已被清理出来,青石板上还泛着雪水浸润后的湿痕。但这点湿冷,丝毫未能阻遏人潮。长街两侧,店铺檐下,乃至临时支起的竹木架子上,都挂满了灯。
  那不是宫宴时常见的、描金绘彩、形态繁复的宫灯。千灯节的灯,式样大多简朴,却有着宫灯难及的生气。竹篾为骨,素纸或细绢为面,模样各异。
  灯面上或写着祈福的吉语,或绘着寓意吉祥的瓜果花卉,笔触未必精妙,色彩也算不上多么绚烂,但一盏盏、一串串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便将整条街巷映得如同一条流淌着熔金的光河。
  人声、笑声,在光影流淌的街巷间弥漫、蒸腾。这是属于京都百姓的、扎实的、喧腾的暖意,与宫中那些熏着名贵香料、用银丝炭烘出来的暖,截然不同。
  千灯节的由来,说法颇多。最广为流传的,是说百年前,大胤开国未久,北疆遭遇罕见的白灾,冻饿而死者众。当时有位高僧云游至京,言道需以千家灯火,上达天听,祈求冬去春来,生机复燃。
  朝廷便颁下旨意,令百姓于冬至后第三个月圆之夜,家家户户悬挂明灯。说来也奇,那一年北疆的严寒,竟真的提早了些时日消退。此后,这习俗便一年年传了下来,渐成了冬末京都最盛大的节庆之一。它的寓意也简单,以人间灯火,驱散漫长冬夜的阴寒与死寂,祈愿来年安康顺遂,生生不息。
  因着皇帝有旨,让几位王爷好好陪使团领略永墉风物,李昶四人早早便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去了使团下榻的驿馆。
  接到人,自然先是在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走了一遭。靺鞨部的公主对什么都新奇,看见卖面人的要停下,看见吹糖人的也要凑过去。东夷那位公主倒是静气些,只隔着帷帽,安静地看灯、看人,偶尔与身旁的丰臣透一郎低语几句。
  李瑾走在最前,兴致来了,不时为两位公主分说几句,姿态从容,仿佛真是个好客的主人。李珏温文,陪着说话,也周到。李琏则有些瑟缩,话不多,只默默跟着。
  李昶落在最后些。他披着厚实的素色氅衣,领口一圈风毛衬得脸越发白皙。他不多言,只静静随着人流移动,目光掠过满街灯火与一张张欢欣的面孔。礼部官员和使团的人似乎也习惯了这位雁王殿下寡言的性子,并未特意打扰。
  走了一段,前方河岸处早有安排。两艘宽敞的画舫泊在码头,船上也点缀着各色灯笼,映得船舷一片通明。众人分作两拨上了船。李昶、李珏与东夷使团上了前船,李瑾、李琏则陪着靺鞨部使团上了后船。
  画舫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中央。船舱内暖炉烧得正旺,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好的酒。丝竹声轻轻响起,不吵,恰好能盖过水声。源赖生与礼部官员寒暄客套,丰臣透一郎偶尔插话,目光却不时扫过舱外。那位东夷公主端坐着,帷帽未摘,只静静聆听。
  李昶在舱内坐了一会儿,觉得炭气有些闷,加之那若有似无的丝竹和客套言辞也让人疲惫,便轻声告罪,起身走到了船头的甲板上。
  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河水特有的、清冽湿润的气息,令人为之一振。
  画舫已行至河面开阔处。从这里望去,景象又与岸上不同。
  近处,水面上星星点点,漂着无数盏河灯。那是百姓们亲手放了祈愿的,小巧的莲花灯、船灯,托着一豆暖黄的烛火,在墨黑的水面上缓缓荡漾,聚散离合,如满天星,坠入河中,随着水波明明灭灭。
  中景,是两岸连绵不绝的灯市。那条光河此刻在脚下蜿蜒,更显璀璨辉煌,人声喧嚷被水波和距离滤去大半,变成一种嗡嗡的声响,托着那片光影。
  抬头,便是远景的天空。
  数盏孔明灯正从永墉的各个角落升起。先是小小的一点橘红,颤巍巍地挣脱屋檐树梢的牵绊,然后越升越高,越来越稳,光晕也渐渐晕开,变得柔和。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汇成一片稀疏而明亮的星群。
  每一盏灯下,都系着心愿,关于收成,关于安康,关于远方的亲人,关于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
  水面灯影摇曳,岸边光华流淌,天际暖星浮沉。
  天地人,光与影,静与动,在此刻融为一景。
  李昶拢了拢氅衣,仰头静静望着。
  有些失语。
  心里头那点因应酬而起的烦闷,被这景象抚平了些,却又浮起别样的情绪,是怅然。
  十五那年的千灯节,他也是看灯的。那时随棹表哥还在京里,让舅舅请了旨,硬是把他带了出来,两人挤在熙攘的人潮里。沈照野给他买过一盏兔子灯,手艺粗糙,耳朵还一高一低,他提了一路。沈照野怕他被人挤着,一直护在他身侧,一边嫌弃人多,一边又忍不住指着各处新奇灯火给他看。
  最后他们寻了处临河的茶楼,坐在二楼窗边,看着河灯与孔明灯渐渐多起来,李昶还偷喝了店家温给沈照野的屠苏酒,辣得发酸,被他一通嘲笑。
  那时只觉得热闹,有趣,手心被灯笼杆硌得有点疼,但也心满意足。
  而今,他站在华美的画舫船头,身份尊贵,陪着的也是贵客,所见灯火更盛,景象更阔。可却只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片与他无关的热闹。
  也不知随棹表哥现下在作什么?木兰营那边,也该歇了吧?营地里能看到这些灯吗?怕是只有冷冰冰的哨灯和巡逻的火把。他会不会也想起去岁今日?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着甲板,很稳。
  李昶没有立刻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侧略后方停下。
  “六弟好兴致,独自在此赏景。”李珏的声音响起。
  李昶这才缓缓侧过身。
  李珏手里提着两盏小小的莲花河灯,灯骨是新的,绢面干净,尚未点燃。他今日也未穿亲王常服,一身靛蓝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立在船头灯笼的光晕里,身姿挺拔,面上是和煦的笑。
  “四哥。”李昶微微颔首。
  李珏将其中一盏河灯递过来:“方才靠岸补给时,顺手买的。既到了河边,不妨也放一盏,应个景。”
  李昶看着那盏做工明显比水面上那些精致许多的莲花灯,顿了顿,伸手接过:“多谢四哥。”
  指尖触到微凉的竹骨。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并肩立于船头,望着眼前流动的光景。画舫行得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有水声潺潺,与远处隐约的喧闹。
  “这景致,年年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李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升起的孔明灯上,“一样的灯,一样的人,一样的祈愿,热闹是他们的。”
  李昶看着手中未点的河灯,轻声道:“能年年如此,便是太平。”
  “是啊,太平。”李珏似是笑了笑,很淡,“百姓求的,无非是这份太平,能让这灯一年年亮下去。”他道,“说起来,六弟此次西南之行,倒是帮朝廷,也帮百姓,护住了一方的太平。茶河城的事,做得干净。”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李昶答得稳妥,“况且,若非张丘砚自作孽,也未必有此一劫。”
  “自作孽……”李珏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这世上,许多劫数,确是自己招来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不过,能把这自作孽看得分明,抓得住,也不容易。六弟眼力,一向是好的。”
  李昶垂下眼,看着漆黑的水面:“眼力再好,不如运气好。恰巧撞上了而已。”
  “运气?”李珏道,“我倒觉得,运气这东西,最是公平,它只会落在准备好了的人头上。六弟,你说是么?”
  李昶道:“三哥说的是。只是有时,准备好了,也未必等得到运气。更多时候,是不得不往前走,顾不得许多。”
  李珏的目光又投向更远的夜空,那里孔明灯已稀疏,融入深暗的天幕,只剩零星几点微弱的光:“往前走,是不错,只是这路,走着走着,容易忘了初衷。譬如这千灯节,本是为祈愿生机,驱逐寒厄。可如今……”他指了指画舫内隐约的丝竹与人影,“倒成了应酬交际的场合。你我在此,说是赏灯,实则是当差。”
  他说得直白,李昶却未感到意外。
  “在其位,谋其政。”李昶道,“既是差事,做好便是。至于初衷,百姓们还记得,便够了。”他抬了抬手中河灯,“这灯,他们是为自己放的。”
  李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六弟似乎很能体察这些。”
  “谈不上体察。”李昶摇头,“只是觉得,百姓们活得简单,所求也简单,反而踏实。”
  李珏若有所是:“是啊,人生不求大功德,简单最难得。像你我,便简单不了。”他顿了顿,又笑了,“方才源赖生还问起你,说你沉稳少言,气度不凡。公主,还有那位丰臣副使,倒是也多看了你几眼。”
  李昶神色不变:“使团客套罢了,四哥风采,才更令人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