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命运连这点安稳都不肯给她。
定亲后第二年,温仲临的祖母去世了。要守孝三年,婚期推迟。林雨眠听到消息时,正在绣一对红盖头上的流苏,针扎进指尖,渗出血珠,她愣愣看着,好半天才想起该拿帕子擦。
三年,她要在林家再待三年。
那三年里,林家发生了一件讳莫如深的大事,林应瑆突然成亲了。
林雨眠冷眼看着这一切。林应瑆那时还未及冠,原本家里正在慢慢相看,打算挑个门当户对、品貌相当的。可林仲彦却火急火燎地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家世普通,父亲只是个从六品的闲职,据说性子是出了名的柔顺。从议亲到过礼,再到迎娶,前后不到两个月,仓促得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府里上下对此闭口不谈,气氛诡异。仆役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脚步都比往日更轻。直到几个嘴碎的小厮私下议论,被林仲彦撞个正着,当场打了板子发卖出去,并厉声下令,再有敢议论大公子婚事者,一律严惩不贷。那之后,连最细微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雨眠知道缘由。
那是前一年深秋的事。那天她陪着嫡母宋识宛去赴一场赏菊宴,席间几位夫人提起温家守孝的事,话里话外透着怜悯,又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宋识宛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付自如,可林雨眠坐在一旁,觉得每一道扫过她的目光都带着打量,扎得她坐立难安。
回府后,她心里堵得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母亲,想得心口发疼,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笼,悄悄去了母亲生前在林府依样布置的那处偏僻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压抑的喘息,混杂着黏腻的水声,还有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晃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雨眠僵在当场,脸瞬间烧了起来。羞耻和愤怒同时涌上来,羞的是竟撞见这种污秽事,怒的是这是母亲的院子,谁竟敢在这里行这等苟且之事?
她咬紧嘴唇,气血上涌,想推门进去厉声质问。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板,却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似的颤音,断断续续地求饶。林雨眠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她听出来了,第一道声音是林应瑆,第二道是他身边那个长相清秀、总低眉顺眼的书童墨竹。
屋内的动静还在继续,那些不堪入耳的荤话混着喘息和呜咽,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耳朵里。她踉跄着后退,脚下被台阶的苔藓一滑,整个人向后跌去,手里的灯笼脱手飞出,烛火噗地熄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门猛地被拉开,林应瑆披着件松垮的外袍冲出来,看见跌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她,先是一愣,但很快冷静下来。他蹲下身,没有忧俱,而是一字一句地威胁,说今晚看见的、听见的,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否则就告诉父亲是她勾引墨竹。他还说,要是敢多说半个字,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在京都待不下去。
林雨眠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不出声音。林应瑆看着她惊恐的样子,似乎很满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又补了一句,便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她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才挣扎着爬起来,捡起熄灭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回自己的院子。她没点灯,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可那喘息声和威胁的话语,却像夜鬼一样在耳边反复回响,一夜未散。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不是怕林应瑆的威胁,是怕麻烦。这些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给自己惹麻烦。麻烦意味着关注,关注意味着审视,审视之下,她这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随时可能粉碎。她把那晚的事死死压在心底,连夜里做噩梦惊醒,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被角,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可林仲彦还是知道了。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林仲彦大发雷霆,把林应瑆关在祠堂里,动了家法。据说打断了两根藤条,林应瑆背上皮开肉绽,却咬死了不承认,只说自己是喝多了酒,一时糊涂。
林仲彦不能真打死自己唯一的儿子,没了办法,只能匆匆给林应瑆定下亲事,选了刘家的一个姑娘,家世不显,但据说性子极柔顺,好拿捏。定亲那日,他把林应瑆叫到书房,脸色铁青地说了一番话,林雨眠后来从下人口中拼凑出大概,无非是必须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收心、别丢林家的脸。
林应瑆大婚那日,林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林雨眠作为姐姐,也穿着得体的衣裳,帮着宋识宛在前厅后院招呼女眷。傍晚时分,宾客渐散,她回自己院子换身轻便的衣裳。穿过连接前后院的花廊时,却在拐角处撞见了林应瑆。
他仍穿着那身刺目的大红喜袍,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布满阴霾。看见她,眼神陡然变得怨毒,几步逼上前,咬着牙质问她是不是她告诉父亲的。林雨眠怔住,下意识后退半步,辩解说没有。林应瑆根本不信,又逼近一步,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说阖府上下只有她知道那晚的事。
林雨眠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重申那晚之后她对谁都没提过。林应瑆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憎恶,说她一个姨娘生的贱种,真当自己是嫡女了,这府里没人在意她,她去告状也没人信,只会觉得是她嫉妒,心术不正。
他说得对,林雨眠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是啊,她是什么东西?一个无依无靠、连婚事都要靠嫡母施舍才能定下的孤女。她去告状?告什么?告嫡亲的弟弟是个喜好男风的断袖?谁会信?就算信了,父亲会为了她这个不受宠的女儿,去严惩他寄予厚望的独子吗?
不会的,她太清楚了。在父亲眼里,林家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希望都在林应瑆身上。而她林雨眠,不过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你以为你就干净?就等着做温家的新妇了?”他凑得更近,“我告诉你,你那个未婚夫,温仲临。你知道他为什么拖到这把年纪还不成亲?他在惠风馆有个相好的,叫徐枫,养了快三年了!你以为你能嫁出去?做梦吧!温家迟早退婚,你就等着在这府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最后随便配个糟老头子吧!”
林雨眠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挥了出去,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林应瑆脸上。林应瑆被打得偏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下一秒,眼底的震惊被暴怒取代,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身上。
剧痛瞬间炸开,林雨眠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着跌倒在地。林应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冷如毒蛇,说这一脚是还她的,让她记住,再有下次,就让她在京都再也待不下去。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林雨眠在地上蜷缩了很久,直到小腹那阵尖锐的绞痛慢慢变成绵密的钝痛。她扶着冰冷的廊柱,一点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灰尘,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她被叫到父亲的书房。林仲彦脸色铁青,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冷冷地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应瑆的事。林雨眠垂下眼睫,说是。
林仲彦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钉在她身上,质问她为何不告诉他,她是姐姐,看见弟弟行差踏错,不该拦着劝着告知长辈管教吗?为何瞒得死死的?是不是心里巴不得他出事,巴不得林家丢尽脸面?
林雨眠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她忽然很想问,她为什么要拦要劝?林应瑆是他的儿子,是他从小捧在手心、寄予厚望的独子,他自己都管不住教不好,现在倒来怪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女儿了?她在家里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一个需要时拿来装点门面、不需要时便弃之如敝屣的摆设,现在倒要她担起长姐如母的责任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不要争辩,不要质问,不要流露出任何不满。因为那没有用,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和惩罚。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平淡无波地说女儿知错。
林仲彦像是被她这种平静激怒了,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想砸,又生生忍住。他喘了几口粗气,指着门外,厉声让她去祠堂跪着,跪到她真正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再出来。
林雨眠顺从地转身,去了祠堂。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蒲团又薄又硬,寒气从砖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上来。外头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送饭的婆子每天来三次,放下粗陋的冷饭冷菜,看她一眼,叹口气,又默默退出去。
她吃着冷硬的米饭和咸菜,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思绪却飘得很远。她在想温仲临的事。林应瑆说的是真的吗?她不愿相信,但林应瑆虽然可恶,这种事他没必要撒谎。而且,温仲临拖到那个年纪才定亲,定亲后又正好赶上守孝,一拖又是三年,太巧了。如果真是那样,她这三年小心翼翼维持的期盼,这三年一针一线绣进去的念想,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