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欲雪扯了扯嘴角,凉凉赞道:“那可真是个大疙瘩。后宫佳丽这么多,忙得过来么?”
  “我也只是猜的。没准这百来条纷乱的因果线,源头都系在同一个人身上呢?”陈超逸道。
  可真要是这样,那这位债主跟他的仇怨,怕是得深到骨子里去,两人但凡照面,没当场提刀劈头盖脸地砍过来,都得夸一句对方涵养堪比孔融了。
  聊起卦象来,陈超逸来了兴致,还想再唠叨几句,余光偶然瞥见江欲雪手中那杯茶水,起了一层薄薄的冰片。
  少年周身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将萧瑟秋寒压得退避三分,枫叶簌簌作响,被冻得蜷缩起边缘。
  陈超逸的后颈窜起一股凉意,识趣地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咳咳,当我没说,这卦象嘛,看看就好,当不得真。”
  恰逢其时,何断秋冒雨而至,人刚一落地,便见江欲雪举起了剑。
  这是要弑夫?!
  “师兄,你来得正好。”江欲雪阴郁道。
  冰剑穿刺而来,何断秋迅捷躲避,看见他身后安稳坐着喝茶看戏的姑娘,心说江欲雪该不会变了心,要先将前尘情缘一并斩尽!
  冰剑没有丝毫停顿,挽了个剑花再次刺来,角度刁钻狠厉,何断秋旋身再躲,好好的衣摆被剑气削下一角。
  这倒是有几分过去的味道。不过现在不是怀念的时候,何断秋一边闪避那毫不留情的剑招,一边气急:“师弟,你这是做什么?我又哪里招你惹你了?”
  江欲雪步步紧逼,冷冰冰道:“切磋罢了,无需躲闪。”
  何断秋:“切磋?你这叫切磋?你这分明是……”
  他瞥了一眼陈超逸,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胸中憋闷更甚。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场地打得你来我往,剑气纵横,扫得周围草木瑟瑟,石屑纷飞,陈超逸的小竹屋风雨飘摇。
  何断秋越打越心惊。江欲雪的剑招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绝,仿佛真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难道就因为他来打扰了他们培养感情?这没良心的东西!明明昨天还在河上给他唱曲儿!
  他心中又酸又怒,瞅准一个空档,不再一味闪躲,木灵力凝于掌心,格开刺来的碎雪,另一只手扣向江欲雪手腕:“够了,先停战。”
  江欲雪手腕被制,动作一滞,抬眸死死瞪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何断秋趁机急促道:“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师父有命,雨停之后,你我需即刻动身前往那处秘境!”
  江欲雪闻言,收了杀意,整个人气质转和。
  何断秋喘了口气,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掌门那边……先放一边!秘境之事关乎你身体,不容耽搁。”
  他盯着江欲雪的眼睛,“你……跟我去是不去?”
  万幸,在他没看住的这一个时辰,江欲雪和掌门女儿的感情还没来得及培养出个一二三来。
  江欲雪淡淡觑向他,点头道:“走吧,你带路。”
  预测出的秘境开口位于万花岛,那是一座坐落东海之滨的岛屿,山势逶迤如龙卧波。
  岛上四季繁花似锦,赤霞丹朱与素雪银霜相映成趣,更有异种奇卉吐纳灵气,暗香浮动间恍若瑶台仙境,故名万花岛。
  江欲雪和何断秋一前一后御剑,一路无言。
  他们落地时,雨还没停,地面泥泞不堪。江欲雪给自己冻了块霜地,何断秋厚颜无耻地落在他身边,江欲雪立马将他脚下的那块地融开,让他独陷泥沼。
  何断秋快步跃到一旁的粗壮树根上,没让自己的玉面云履沾污:“不是,师弟,火符是做这个用的吗?”
  “不然呢?给你的莺莺燕燕冬天烤手用?”江欲雪讥讽道,召出一圈冰凌,齐齐飞向他。
  何断秋的活动场地受限于几根树根,上蹿下跳地躲他攻击,回嘴道:“我的莺莺燕燕?我看分明是你的正牌夫人!”
  “还敢瞎说?”
  江欲雪唤出剑来,一剑刺入旁边一棵结满斑斓果实的参天巨树,剑尖离何断秋仅半寸之遥。
  果实噼里啪啦砸落,何断秋讶然抬首,就在这瞬息之间,细雨骤然停歇。
  江欲雪亦是一怔:“雨停了?”
  何断秋仰头望向被枝桠割裂的夜空,细眸微眯,纵身跃上树冠尖尖角。
  “可有发现?”江欲雪在底下等得不耐。
  何断秋翩然落地,双手按住他肩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师弟,天黑了。”
  “彩虹呢?”江欲雪问。秘境开口在彩虹的方向。
  何断秋道:“晚上哪来的彩虹?”
  “我当然知道。”江欲雪将剑从树上拔出来,没好气道,“那我们在这儿等一晚,明早再找?今晚许是还要下雨。”
  恰在此时,整座岛屿猛然震颤,地动山摇。奇禽异兽惊飞四散,百花诡异地绽放在岩石、树干,甚至活物身上。
  身前那颗巨树亦是眨眼间开满了大红花朵,挤出树皮裂缝,如毒瘤般疯狂蔓延,变成了一颗活生生的花柱子。
  何断秋身负木灵根,对草木变化最为敏感,此刻只觉头重脚轻,七窍间渗出温热液体,抬手一抹眼下,竟是流血了。
  “你怎么流成这样了?”江欲雪心惊,顾不上找茬了,伸手便要去扶他,指尖刚触到手腕,就被一股滚烫的灵力弹开。
  何断秋急忙收了灵力,道:“我没事,这岛上的木灵力太邪性了,跟我体内的灵气相冲。这里的花不对劲,你别碰。”
  “你真没事?血都流一地了。”江欲雪还是有些担心,“要不我给你冻起来?”
  何断秋本来被他用这般关心的眼神看着,心中还是暖暖的,听完后边的话,又是一寒,无可奈何道:“师弟……你可真不是做医修的料。”
  江欲雪的手指在碰到何断秋手腕之前,陡地一停。
  冰霜冻住了几片被血浸染的落叶。
  “怎么不说话?”何断秋察觉到气氛不对,擦去鼻血,看向他。
  江欲雪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我不跟现在的你计较这个。”
  他召出一块平整的冰台,让何断秋上去调息。见何断秋止住了身上的血,他便收回手,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喂,怎么不说话了?”何断秋跟上去,“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江欲雪脚步没停,声音硬邦邦的:“没当真。”
  “那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呗。”何断秋体内灵力还在冲撞,追得有些吃力,索性伸手拉住他衣袖。
  江欲雪拢了拢衣袖,将人扒拉开。
  何断秋心说就他那随心所欲乱下药的学医态度,跟胡闹似的,根本看不出来做医修的半点诚意,还不容许他说一说了。
  “我说错话了,我给你赔不是,行不行?咱们和好吧,还得一块儿找秘境入口呢。”何断秋忍气吞声道。
  “用不着你赔不是。”江欲雪道。
  “那我们二人既然做了夫妻……”何断秋说了夫妻二字,自己舌头险些打结。
  江欲雪驳道:“谁跟你是夫妻!我们早就和离了!”
  “和离?!”何断秋彻底懵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情!”
  江欲雪双手抱臂:“你做皇子,七小皇妃轮不着我。你做皇上,皇后也轮不着我,我要进你后宫,怕是只能领个太监的缺。”
  这小兔崽子在瞎说什么呢?又是皇上又是太监的!何断秋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堵得快要炸开:“江欲雪,你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好!我回去就禀明父皇母后,这劳什子皇子我不做了!你看我还……”
  何断秋的话被林中传来的撞击声打断。
  两人对视一眼,暂时压下火药味,朝声音来源潜去。
  用剑拨开垂挂的诡异花藤,江欲雪瞧见一个身着镇祟衙劲装的年轻体修正痛苦地倚在树下。
  他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刚毅,此刻却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额发。
  没想到这种地方还有其他人,江欲雪走上前去,发现他手臂上衣料撕裂,裸露的肌肉上鼓起一个暗红发紫的肉瘤,看着格外骇人。
  看到有人来,这体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抱拳,奈何右臂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抬了抬左手:“在下林睿昂,镇祟衙执役,不慎被此地邪花所侵,二位仙长可否施以援手?”
  话没说完,他便疼得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布满血污的衣襟上。
  这人神色坦诚直率,江欲雪直觉不是坏人,走到人身边,蹲下,打算检查一番。
  何断秋跟过去,皱起眉提醒道:“先不要轻举妄动,这瘤子与岛上邪花同源,极其危险!”
  江欲雪没说话,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那肉瘤,冰雪般的指尖在距离皮肤寸许处虚虚划过。
  何断秋想抓住他的手腕,反被他拍开:“别捣乱。”
  他专注地继续检查对方的伤势,林睿昂呼吸一滞,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眼前这人过分清冷的眉眼和全神贯注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