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夏星时热情、开朗、朝气蓬勃。还是他的债主。
谭淮放下手,双眼微垂,声音低了些:“我带你去见张警官。”
夏星时从书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证据。
聊天记录、转账证明、欠条……
来警局一方面是为了确认金额,毕竟老百姓在警局少有敢弄虚作假的;另一方面就是联合报案。
报的是诈骗案。
谭淮父亲目前是失踪状态,加上诈骗就是潜逃,联合报案数额越大越受重视。
不过就连谭淮也没指望报案就能把他爸抓到。
跑了十几天了,要能抓到早抓到了。
夏星时把证据复印件都交上去后,他这次的外勤就算结束了。至于长见识?他其实只是稍微有点好奇谭淮而已。
交完文件,他走到谭淮面前,温声说:“我家里人的意思是,这钱不用着急还,你们先把自己日子过好了,什么时候富裕了再说。”
谭淮愣了一下。
这几乎是在明示不用还钱了。
这些天他见了太多的人,都是他爸借过钱的朋友。三五千、三五万都有,来家里看望他和他母亲,言语中有抱怨也有试探。
抱怨他爸借钱人跑了,试探他们家到底能不能还钱。
谭淮知道,欠债还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但他还是难免心生烦躁。
他没打算赖账,可也清楚自己一时半会还不上。
夏星时是第一个跟他说“先好好过日子”的债主。不管是不是客套,他似乎都得到了一丝喘息机会。
谭淮刚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露出几分歉意,轻声说:“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接通电话,铃声戛然而止:“嗯嗯,叔,我在警局呢,我出去接你吧。”
他匆忙跑出去接人。
夏星时歪了下头。
谭淮的手机铃声是一首温柔的小曲,调子婉转动听,但声音才是点睛之笔。温和中透着一股子清冷,像是极北冰上的篝火,难以忘怀。
趁着还记得歌曲的旋律,夏星时轻哼着调子用软件识曲。
很遗憾,没搜到。
夏星时本打算离开的步子一转,安安稳稳的坐在谭淮刚才的位置上,从兜里拿出一根荔枝味棒棒糖塞进嘴里,视线落在对面墙的版画上。
没一会儿谭淮接人回来,是个皮肤黝黑、满是生活雕琢痕迹的中年男人。谭淮带着人进里面提交材料,仅仅过了十分钟,俩人从里面出来。
夏星时依旧坐在椅子上等待,只不过动作变成了玩手机。
“叔想抽根烟。”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声音嘶哑。
他说完话也没等谭淮回应,自顾自的走到警局外面,找了个墙根蹲下来,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用疲惫的眼神看向跟上来的谭淮。
谭淮垂着头,想要避开那灼烧心脏的视线。
“叔跟你说实话,当初给你爸担保,叔收了你爸两万块钱。”
“我姑娘还要钱治病,叔家里没钱了。”
中年汉子不再说话,只沉默着的吸着香烟,烟雾缭绕间透出他的满面愁容。
谭淮站在那,冷风吹拂,寒意侵身。他双眼空洞的看着升腾烟雾。
心里莫名有股气堵着。
一百万!你没钱你乱担保什么!三岁小孩都知道不要给别人担保!
他的火气才刚升起来,视线落在那夹着烟的粗糙手指上,凭空一盆凉水浇灭了他的火。
有那么一瞬间,谭淮恨自己居然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要是个丧良心的人,这时候就该冷冰冰说——谁让你给他担保的?这笔钱他没用在家庭,我和我妈用不着还;又或者是我不继承我爸的遗产,自然也不继承他的债务,这事跟我和我妈没关系,你自己想办法去吧。
他爸抵押了家里的房子、车子,还有两张信用卡逾期,临走前还骗他|妈搞了小额贷套现了二十万!这些都影响征信,还款的优先度肯定更高。反而熟人债都能拖,甚至不还法律上也指摘不了他什么。
可是不行,良心不允许他这样做。
这一瞬间,谭淮心脏仿佛被委屈浸满,他想起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路的爸,想起这段时间一个个联系过来的他爸的兄弟们,还有银行的催债短信。
最终,谭淮想起大年初一掩面哭泣的妈妈。
谭淮垂着头,干巴巴说:“叔,我会尽力还钱。”
尽力,我只能尽力。
抽着烟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尽,眼瞅着就要烧到手了,他丢掉手里的烟,站起来,轻声应了一句:“哎,好。”
“那叔先走了。”
他迈步离开,背影萧索。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谭淮。”夏星时不知道在旁边站了多久,等人走了才出声。
谭淮身体僵了一下。莫名的,他并不想让夏星时看见这么狼狈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夏星时,笑的很勉强:“抱歉,我……”
夏星时温柔的打断他:“刚刚的手机铃声,是你自己唱的吗?”
“是。”提起自己喜欢的音乐,谭淮眉宇间的沉郁稍稍散去。
“你有意卖版权吗?”
谭淮愣住:“嗯?”
“我代表东升娱乐,”夏星时递出一张名片,“游芳菲是我母亲。”
夏星时自顾自的说:“你目前的情况,单一的歌曲版权费用不足以解决你的困境。”
“我可以做主让公司帮你偿还所有欠款,代价是……”
他看向谭淮,语调轻缓——
“你大概得卖身给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夏星时:发现一只小百灵,去吧精灵球![奶茶]
第4章
“谭同学?谭同学?”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谭淮被迫从回忆中抽身。
他回过神,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轻声说:“陈助理,我还是不想接受这份合约。”
陈助理皱了下眉:“是价格不满意吗,这方面我们可以再谈……”
他对谭淮的贪心升起几分不耐,但良好的工作素养让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反正又不是花他的钱。
谭淮打断陈助理:“跟价格没关系,也请陈助理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陈助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听出对方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只是在陈述结论。
他下意识调整姿势,眼神也透出几分谈判的攻击性:“你家里那边还有催债的吧。”
陈助理对谭淮的状况非常了解。
“拖不是长久之计,窟窿放在那不去堵是平不了的。你现在能住宿舍,能把妈妈送到乡下,但以后呢?是,从法律意义上有些钱你可以不还,但是你爸临走前不是还用你娘俩的身份信息从平台套了笔钱么,还有信用卡、银行贷款。这些逾期就该影响你娘俩的征信了。”
他声音稍稍放缓:“你现在的情况是需要沈总这一笔钱的,你总要生活的,不要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沈总只是想听你说说话、唱唱歌。这钱就跟白拿一样,你不吃亏。”
至于会不会有更大的尺度,这都不好说,陈助理当然不会打什么包票。
谭淮垂眸看着眼前的咖啡,一声不吭。
陈助理见状明白今天很难再推进进度了,他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三个月内有想法随时联系我。”
陈助理叫来服务生结账,然后语重心长的对谭淮说:“现在这个时代,笑贫不笑娼,何况你只是出卖声音而已,像沈总这样的机会很难得的。”
他点到为止,并未多留,拿着公文包离开咖啡厅。陈助理走到路边停车位,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点火暖车。
陈助理点了根烟,眉头不自觉的皱着:“之前态度有松动,怎么现在突然变了?而且精神状态似乎也好了点?”
说实话,在陈助理看来,沈总开的条件简直优渥到了极致,也就是他声音不像那位,不然真想自荐一波——五百万直接到账、协议期间每月三万的开销、一套二环自住的房子。
“唱唱歌说说话,就算交易期也只是要你随叫随到,连你谈恋爱都不管,等合约期到了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呗。也就是象牙塔的小年轻还犹豫,进了社会就知道这是多大的馅饼了。”
尊严?上班就有尊严了?牛马和狗有区别吗?
噢,狗不用加班。
陈助理摇摇头,哂笑一声。
谭淮早晚会答应下来,这小同学的处境都不需要他们背后使劲儿,已经是死局了?真不差这几天。
他掐了烟,启动车子,正打算打方向盘出库,视线却忽然捕捉到什么,双眼猛然睁大,车子急刹,发出尖锐的声音。
不远处,夏星时拎着两杯奶茶从奶茶店走出来,往发出声音的车子这边望了一眼,陈助理明明知道夏星时看不清他,却还是心虚的把头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