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空寂,死气幽幽,风卷起落叶,从巷头吹至巷尾。
  城主府,从京城来的相爷悄无声息换了一个人,却并没有人察觉。
  城主和往日般宴请四方,城中有名的家族齐齐聚集,推杯换盏,经过多日的试探,他这侄子似乎只是个迂腐的酸儒。
  尽管如此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派了重重守卫日夜监视,也就是年轻人才会把亲情这种东西当真。
  城主喝了口酒,不动声色掩下嘲讽,举杯相邀:“离儿,快到伯伯跟前来,让小老儿稀罕稀罕。”
  风青离起身敬酒,顺从上前在城主桌案旁侧坐下,前倾身子拿酒壶斟酒:“大伯。”
  这里本是小厮布菜的位置,底下的人露出轻蔑的神色,传闻里的风家天骄不过如此,趋炎附势。
  “离儿啊,都怪那狗……”话说到一半,场下坐的大多数人是皇帝耳目,有些话倒也不必说的太过直白,城主望着宾客,换了说法,“都怪伯伯废物,才让你这些年在京都摸爬滚打不得安生。”
  “你放心,来了凉城,冷了热了的都有伯伯帮你。”
  风青离勾起唇角,伸袖举杯:“青离谢过大伯,以后要仰仗您了。”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日注定不会太过平静,酒过半巡,红墙外传来打杀声,宾客们顿时慌了神,四处逃散,案上的盘子被打翻,汤汤水水落了一地,有人走上去滑了一跤,菜叶子粘在玉冠上,滑稽可笑。
  风青离坐在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回想那时候皇帝为了夺权,暗中下令屠城时,这些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可笑。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是太小了,记不了太多东西。
  城主面色青白,拽着风青离起身大喝:“哪里来的宵小之徒,侍卫!侍卫!”
  随着他的呼声,隐藏在暗中的护卫们飞掠而来,与冲进来的土匪缠斗,兵戈相撞铮铮作响,刀光火影间鲜血溅起。
  不知是谁打翻了烛台,火焰渐渐在无人的角落燃起。
  大当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抬头望着高台上的青衣人影,眼神忌惮发狠,他今日是让人做局了,但那又如何,反正一个也走不掉。
  “张老头,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吃席,酒囊饭袋,凭你们也配和陛下共谋大计,这位置不如换我坐坐。”
  城主嗤笑:“那你便试试。”
  他不动声色做手势给其他家族的当权人,半晌过去却没得到回应,城主身体微僵,不可置信地指着一侧的人:“薛无畏你在等什么,还不快收网!”
  被指的人满脸嘲讽,收网?今日谁是猎手可真不好说,薛无畏漫不经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城主,只怕今日要让你失望了。”
  自十多年前的一次屠城,凉城各大家族有了秘而不宣的把柄被掌控在帝王手中,这些年彼此掩护,坚固如铁桶,成为那个人手中的利刃。
  无数被贬谪的良将忠臣,都可以借着“剿匪”的名义,一一歼灭,为帝王铲除异己。
  只是天高皇帝远,凭什么大家都一样,却要任张家霸占城主的位置呢。
  谁都想动上一动不是吗?谁会嫌弃自己势力大呢?
  风青离笑容玩味,帝王想要他来“剿匪”啊,看,他做的多好,这些“土匪”可不就是自相残杀,听话的被剿灭。
  他垂眸,上前半步挡在城主面前,袖中的手指因兴奋而微微轻颤。
  “大伯,你快走,青离断后。”
  张城主悲怆的面容微变,泪水在眼眶打转:“好小子,不枉伯伯疼你。”他拍着风青离肩膀,佝偻着腰,还想着装几分慈爱,侧面刺来的飞镖,却让他顾不上伪装,眼神变得狠厉。
  城主放在风青离肩上的手用力一推,转身利落施展轻功掠出高墙。
  人影消失,声音响烈:“小离儿,你放心,伯父会为你报仇的!薛家的几位还有李大,等着受死吧!”
  暗器没入风青离心口,他半跪撑着地,一口黑血吐出,在青砖上晕开。
  人群中有几个黑衣人打斗的动作顿时变乱,想要找机会上前,风青离微微做手势制止。
  昔日丞相如今奄奄一息,轰然倒塌,跪伏在地上不知生死。
  大当家派人清理现场,见此越发得意,凉城的水浑,但他还是胜了,还胜的是笔杆子,说出去也倍有面,他挥手:“拖下去,带回寨子。”
  路过门口时,大当家大笑:“薛无畏,看吧你的选择没有错,等我坐上城主之位,少不了你的好处。”
  薛无畏淡笑不语,目送他们离开。
  等到所有人离去,庭院深深,耀眼的火光寂静孤独,沉默燃烧,不为人知的角落走出一位牵着小童的男子。
  “在下就此,恭候薛城主开宴庆祝了。”
  眼前人正是宋大人,治水时薛无畏见过一面,对于他的话,薛无畏不置可否,凉城的水怕是那个人搅浑的,人心虽然贪婪,但只要有了能控制它的风筝线,再怎么浮动,只要轻轻一拉,就会慢慢平息。
  自从上面让那个人来凉城,这风筝线便断的无声无息。
  这场闹剧,薛无畏自知他并不是赢家,他深深看了眼小童,转身离去。
  山寨,竹楼依山傍水和往日一样,只是比之上一次来,寨子里冷清了许多,妇孺老弱不见踪影,留下的是清一色的壮汉。
  他们神色匆匆,有人磨刀霍霍,有人厉声呵斥,兵器森冷的光熠熠生辉。
  风青离睁开眼,昏暗模糊,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只能凭借着腐臭味,和自己被架在木桩上的情形,判断出这里应该是地牢。
  “啪——”
  急促的破空声,在他醒来时达到了顶峰,长鞭的倒刺勾进皮肉,瞬间青色丝绸上一道道血痕凸显。
  风青离像是没什么感觉一般,平静地看着行刑的人。
  那双眼睛无神涣散,却静的如同死水,让人无端气愤,挥鞭子的人动作停了停,加重了力气。
  “说不说,东西在哪呢!”
  风青离闭了眼,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多日前做过的一个梦,只不过在梦里被缚在木架上逼问的是辜向邪。
  那个梦里,辜向邪还是年少时的模样,远没有现在这般沉静,尽管假装着不在意,眉宇间还是会流露出痛苦之色。
  也不知现在那个人怎么样了,他的药大概会让辜向邪睡上许久。
  “贱奴!笑什么笑。”
  壮汉怒发冲冠,以为是在嘲笑他,顿时气急使了内力一掌拍过去。
  “噗——”
  风青离喷出一口鲜血,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喘着气用最后的力气平淡道:“废物。”
  “你!”大汉瞪大了眼,扬手想要打过去,中途却被人阻拦。
  “算了,挑断手筋脚筋,丢给老四玩吧。”黑暗中,大当家擦拭着刀刃上的鲜血,勾起意味深长的笑,“他可是想要丞相大人当压寨夫人呢。”
  听说这些文人,最受不得折辱,他倒要看看风青离能忍到什么时候。
  人来人往,风青离从木架上被放了下来,匕首划开了他的手腕脚腕,趁着鲜血流淌之际,又被掰开嘴塞进不知名的药丸。
  所有的人又匆匆离去,昏暗的地牢里只剩下漂浮的光团,和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
  系统头一次觉得辛苦搜集来的数据团没滋没味。
  [你不必如此。]
  到了这种地步,布局者何须以身入局,大可等那些人去做。
  风青离的下属还挺忠心的,盟友也多。
  “那怎么够。”他躺在杂乱的稻草上,一双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还在拼力地望着顶上的房梁。
  “痛苦,有时候也是铭记的方式。”
  风青离浅浅微笑,抬起耷拉着的手腕:“由我来写下这最后的结局,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第14章 死亡
  暮色沉颓,天边的晚霞铺散,宛若碎金缓慢浮动,光透过镂空的窗落在书案上。
  托盘里嫁衣被照得愈发鲜艳,金丝镶边红绸华丽。
  几人正押着风青离,粗暴地想要去扯开他的衣服,却在刚刚触碰到他的衣襟,如同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齐齐僵住,不到片刻生息尽无,直挺挺倒下。
  风青离拿起嫁衣不紧不慢换上,青丝垂落,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些,他持剑朝着外面走去,步履从容缓慢,微光里他的神情温柔和煦,像是要去见心上人,只有系统知道它的宿主赶着去杀人。
  竹楼四处挂满红绸,风起,绸缎飘飘,酒宴的欢呼声雀跃下流,很热闹。
  风青离看不见什么,暗器的毒让他的视线模糊,只有重影层层,但这也足够了。
  大当家挥舞着大刀,喜气洋洋一转头看见立在门口的人寒毛卓竖,笑声戛然而止,他一脚踢向旁边的汉子:
  “不是让你把他手筋脚筋挑了吗,怎么回事!”
  被踢倒的人倍感冤枉,他明明挑断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