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齐听罢站起身,准备趁着人多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 找凤来仪会和。
  宁兰摧忽而低笑:“小主人不怕被郑夫人发现么?”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小主人素来在巫咸族上下交口称赞的端方公子, 何曾有过这般跳脱行径。
  “无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程思齐目光掠过席间攒动的人影,指尖轻叩桌沿:
  “万一郑夫人来帮我周旋一二。发生什么事情,或者有什么风吹草动, 用传讯鸢知会我便是。”
  “是。”
  宁兰摧接过他递来的传讯鸢时, 程思齐已如游鱼般没入人群后方。
  程思齐话音刚落,广袖拂过案几, 迅速从人群后方溜了出去。
  宁兰摧望着那抹清瘦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究竟何等要事, 能让向来克己复礼的程思齐这般心急?
  更奇怪的是, 那凤来仪凤小世子居然也不见了, 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
  罢了,小主人玩的开心便好。
  宁兰摧挪回了眼。
  ***
  下界。
  大街千盏宫灯恍若星河倒悬人间,彩绸结锦悬于亭台楼阁。
  达官显贵乘香车宝马而来, 车帘半卷,透出阵阵沉香。贵女们头戴步摇,簪着应季的花冠,轻移莲步,于灯影下浅笑低语。
  程思齐路过街角茶楼,有文人墨客凭栏而坐,把酒临风、击节而歌,词间尽是江湖快意。
  程思齐的脚步慢了许多。
  他始终没有见到凤来仪的身影。
  以前他总是循规蹈矩,虽然大师兄和牧柳师兄带他逃过几次课,但这种大型宴会他是头一次逃出来。
  不过这种宴会向来都是达官显贵饮酒到半酣,随后开始彼此吹嘘和阿谀奉承,根本没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正巧在对面巷口的贩卖面具的摊位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背对着程思齐的,微微俯身挑选面具,身量和大师兄肖似,不过身后跟着两名金甲侍卫。
  “是大师兄么?”
  可程思齐记得他没有侍卫来着。
  他自语间驻足,肩头忽觉肩头一沉。
  带着三分揶揄的笑意自耳畔漫来:
  “看什么呢?魂都勾走了?”
  他侧过头,正好撞入凤来仪的眼底,凤来仪满眼笑意地看着他。
  程思齐解释道:“方才寻不到你。”
  风过时,灯影摇曳幢幢。
  程思齐再转过头,方才那个人已经面具摊位走远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算了,认错人了而已。
  “你应该没有给我带什么的吧?”
  凤来仪忽然问道,眼尾微挑。
  “我……”程思齐不好回答。
  他该怎么解释,其实带的不是生辰礼,而是另外一样东西。
  凤来仪倒也没生气,他长长舒了口气。面带笑意地说道:
  “没事,你能陪我说说话就行。”
  能把在闲暇时间不是念书,便是在练武的这尊大神请下来,陪着自己唠嗑,已经实属不易。
  他望着街市上熙攘人群,语气忽而轻了些:
  “热闹吧?以前中秋的时候,我爹和郑夫人会带着郑怀安去下界转。”
  “那你呢?”程思齐问道。
  程思齐望着他眼中明灭,终是将手中的小物件往袖中压了压。
  凤来仪牙底有些泛酸,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
  “我啊,我一个人在府中倒也自在,省得听人冷言冷语。”
  穿越几年后,他一直认为自己再也不回去,纵使思家心切,还是试着将这方天地当作归处。
  即便如此,他还是常常遭到郑夫人和眠枫长老冷嘲热讽,任他怎么闹腾、任他如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都是拿银两敷衍过去。
  除了这个世界名义上的父亲,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生辰。
  就连郑怀安也要剥夺他寥寥无几的快乐时光,割取父亲对他们的温情。
  到头来他还是像个局外人。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同时也是凤来仪的生辰。
  但偌大的月华仙府上下,好像都只记得前面的那句话。
  没有人知道,每年生辰,凤来仪都是一个人躲在府上偷偷抹眼泪。
  日日复年年,他的生辰都是孤单而且静悄悄的落幕。
  但是幸好,
  现在终于有个人陪在他身边了。
  ……
  “好漂亮的烟花!”
  忽闻城外传来隆隆声响,正赏灯的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程思齐循声望去——
  西北方向的天际骤然绽出火树银花,将半边夜幕染成流霞,如千树琼花盛放,映得往来行人衣袂生辉。
  程思齐仰头看烟花,多彩的辉光笼着他的脸部轮廓,显得柔和与温柔许多。
  凤来仪悄悄看向程思齐,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牵过程思齐,动作小心翼翼。
  以往都是寻找千百个借口去拉他,现在他单纯想知道程思齐愿不愿意。
  万一程思齐并不情愿呢。
  又该怎么收场?
  凤来仪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的时候,程思齐忽然转过身。
  手慌乱地撤了回去。
  他那些不该有的龌龊心思,刹那间全都化作烟消云散。
  程思齐没有发现这一异样,问道:
  “要去明月湖么?其他人都去了。”
  “去。当然要去。”
  凤来仪装出笑容。
  ……
  明月湖更是一番盛景,盏盏莲花灯顺碧波而下。
  程思齐和凤来仪相跟着来到湖畔。
  青年男女并肩而立,将写满心愿的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随波逐流,载着相思与期许,渐渐融入星星点点之中。
  “你看过来。”凤来仪道。
  “嗯?”
  程思齐依言转过头。
  凤来仪举起手,两指轻响。
  随着众人的惊呼,凤来仪身后有数百束烟花升空、璀璨夺目,瞬间整个天际耀如白昼。
  “……”
  程思齐仰望天际,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许多年前,册立当朝太子时都没有这么大排场。如此罕见情景,所有人还是头回见到。
  人群喧嚣起来——
  “谁这么大手笔,这烟花都放了整整一晚上了,这不得花几千两银子啊? ”
  “是呀,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啊?”
  “不知道啊,能这么放一晚上的恐怕也就两个人了。一个是首辅家那位二公子,还有个是月华仙府的那个凤小世子了。”
  有位女子摇摇头,说道:“我记得月华仙府今天有鹿鸣宴,应该不是凤小世子吧?那首辅家的二公子好像也有事吧。”
  凤来仪看向他,问道:
  “小古板,喜不喜欢?”
  程思齐瞬间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了。
  程思齐以极低的声音,惊奇地问道:
  “大师兄你还真把灵石当烟花放了?”
  都过去两三个月了,凤来仪怎么还记得着之前拌嘴的事情。
  凤来仪嘴硬道:“哼!我的灵石我想放多少放多少。你管不着。”
  “行。放放放。”
  罢了。大师兄的生辰,他开心就好。
  凤来仪又问道:“给你放的。你还没说喜不喜欢。”
  “喜欢。谢谢大师兄。”程思齐无奈。
  凤来仪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生辰。
  两人倚着明月湖边的阑干吹风。
  明月桥上男男女女眷侣耳语不知说些什么,羞红了脸庞。
  他们在槐树的枝系上红绳与桃花木牌,祈求今年会有美好的姻缘,或者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
  街角忽然传来高吭的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嘞——新扎的莲花灯!两个铜板一个!”
  程思齐和凤来仪走过,槐树下的老爷爷瞧见他们,笑得脸上都堆出褶子:
  “这两位公子,可要买花灯求点什么,事业财帛都可以,可以不要良缘的。”
  凤来仪摸摸荷包,他出门走得急,倒是没带这么少的银两。
  他平常带的都是几百两的银票的。
  凤来仪轻轻点了下程思齐的肩膀,小声说道:
  “要不还是算了。”
  “就要祈良缘的。我们只要一盏。”
  程思齐递过铜板。
  老爷爷没过问什么,只是笑呵呵地掠过两人一眼,随后将莲花灯递了出去:
  “那就祝公子早日得佳人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