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落落有声 > 第51章
  篝火的火光映在了肖景行的眼底,他捏紧了拳头,凝视着火光,仿佛此时此刻,他正经历着那一场惊心动魄,尸山血海的浩劫。
  “面对着这一场屠杀,没有灵力的影族甚至无法自保。首先受害的,便是那些与各世家子弟结为夫妻、结拜为兄弟姐妹的影族之人。他们至死也不明白,他们用心、用生命去辅助的人,为何会向他们举起屠刀。而屠杀他们的理由,竟只是为了他们体内那一枚内丹。一枚内丹,便是一条人命,无数的影族人倒在了血泊里……”
  肖景行讲着讲着,眼底泛起了泪。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底里的痛,继续道:“……持续的屠杀让影族人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只有远走逃亡,离开中原之地。天下之大,却没有影族人的容身之地,无论他们逃去哪里,都有一群想夺了他们内丹的修士。最后,影族的族长痛定思痛,决定带领族人们逃亡西域荒漠之地。干旱荒漠之地,山水灵毓之气稀少,对于那些金丹修行者来说,是最不愿踏足之地。可这茫茫沙海,又岂是适合世人居住之地?逃过追杀的影族之人却逃不过荒漠的风沙与无情,他们常年被干旱、饥饿、伤痛所困,最后逐渐消亡在这荒凉之地……”
  风声在矮墙外呜咽,仿佛也在为这个故事中的影族人哀鸣。肖景行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看着篝火不再言语。
  沈落看着肖景行被篝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迟疑了一下,道:“我读的书中所述……”
  或许是被肖景行低落的情绪所感染,沈落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停顿了一下,改口道:“想必给你讲这些往事的人,一定投入了很多感情,否则你也不会如此感同身受。”
  肖景行从方才的悲恸中缓过神来,收拾了心情,强笑了一下,道:“生在这荒凉之地的人,讨生活是要比你们富庶之地的人难一些。倒是让沈仙师见笑了。”
  “仙师二字愧不敢当。”沈落道,“你我年纪相仿,肖兄唤我姓名便是。”
  此话一出,似乎二人的距离也拉进了些,肖景行向沈落抱了拳道:“沈兄既然如此说,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相视笑了起来,在这风沙之夜倒是有些苦中作乐之感。
  方才故事中的悲苦之气已过,肖景行又来了兴致,向沈落道:“我在荒漠中出生,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中原。总听一些老人说中原有山川河流,姑娘小伙儿都个个标致,还有亭台楼阁,仙禽走兽,总之是样样都好。不如沈兄跟我说说,你们那里都是什么样儿的。”
  沈落看着肖景行,不由对他流露出几分怜悯,便讲起中原各个地方不同的景致,以及中原各仙门世家的不传秘法、法宝、功法之类,直把肖景行都听得入了迷。
  “暮雪峰的谢氏擅傀儡术,以秘法驱策,如常人一般。飞鹤崖的温氏擅机关术,所造机关大小不一,精妙绝伦。还有睡虎地的言氏,擅医毒之术,能生白骨活死人,亦能杀人于无影无形……”
  这些从未听过之事令肖景行大开眼界,越听越好奇,忍不住问道:“那沈兄于何处修炼?又擅何秘术?”
  既问到此,沈落也不由自豪起来,回道:“我出身慈宁沈氏,曾在青州清虚真人门下修习,结丹后复返慈宁沈家。我沈氏一族擅符箓法诀。是以祛除邪祟,降服凶兽均是我沈氏义不容辞之事。”
  沈落此话一出,原本还听得津津有味的肖景行只觉心下一惊,笑容逐渐凝固住了。他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压制住起伏的心绪,将目光转移到了面前的篝火上,沉默不语。
  突然之间安静下来的气氛有些尴尬,为了不让沈落察觉有异,肖景行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沈兄,我突然内急,去方便一下。你先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落对方才的突然安静虽有不解,但依然保持着笑意道了句:“好。”
  第61章 夺丹4
  肖景行一口气跑出去几十丈远,直到在沙上匍匐而倒无力爬起,才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上,看着黑沉沉的天发着呆。
  脑海里是族长婆婆那沟壑纵横的面容,还有她已然浑浊的双眼中却依然满是恨意的眼神,那如同咒语般的话回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孩子啊,待婆婆走了,你便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影族人了。”
  “我们影族在这沙海之地艰难求生,都是拜中原仙门世家所赐!”
  “你要记住!我们影族最大的仇人便是慈宁沈氏!是慈宁沈氏定出了毒计,制出了夺我们影丹的术法,联合其他世家屠杀我们!让我们流离失所,被迫亡命到此!”
  “好孩子,我已向影族列祖列宗立誓,此生若有机会,定要让慈宁沈氏的后人付出代价!可眼下婆婆是做不到了,此重任交给你,穷尽一生,你也一定要做到!!!”
  “要为我们影族人报仇啊!!!”
  回忆中族长婆婆最后的遗言仿佛化成了一柄利剑,将肖景行的心刺穿刺透,鲜血淋漓。他猛然坐起身,挥起拳头狠狠砸进沙中,一下又一下,仿佛是砸在沈落身上,又像是砸在自己身上。
  怎么就没注意到他姓沈!
  婆婆常说中原来的修士没一个是好人,一定要警惕,为什么没把婆婆的话放在心上!
  慈宁沈氏是屠杀我们影族的刽子手,可我却与不共戴天的仇人坐在一起高谈阔论称兄道弟!
  肖景行把所有原本该化为呐喊的恨,压在喉咙里,双拳却一次比一次狠地砸下。
  他恨慈宁沈氏,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如此无用,面对仇家的后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面对这么厉害的沈落,根本就毫无胜算。
  在一通发泄之后,肖景行坐在沙地上思考了片刻,心中有了计划之后,他站了起来,带着恨意一步一步地朝沈落休息的那堵夯土矮墙处走去。
  在那片客栈的废墟边缘,肖景行站定了,用力地做了几个表情,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然后伪装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走到了休息的角落。
  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沈落已将篝火挪开,在原先篝火之处铺垫了些从客栈院中找来的稻草。见肖景行回来了,便指着他铺好稻草的地方道:“肖兄,你睡在这里。沙漠之地夜晚寒凉,这里的沙子被篝火炙烤过,睡在上面没有那么冷。”
  肖景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那你怎么办?”
  沈落笑了笑,道:“无妨,我是修道之人,自有金丹护体,区区寒凉奈何不得我。”说罢,他背靠矮墙打坐抱元守一,又道:“今夜有我在此守夜,肖兄只管安睡便是。”语毕,便阖了双眼。
  肖景行隐藏在心底里的恨意,一时不能发泄。而沈落对他的态度,无疑又变成了一堵无形的堤坝,堵住了那些翻涌的恨意的浪潮。他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接受沈落的好意对他来说,也成了无比艰难之事。
  在花了一点点时间说服自己没什么可内疚的之后,他脱下了身上的锦缎棉袍,在那一片温热的稻草上躺下,又用棉袍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沙漠之地的夜晚寒冷又漫长,但身下的温暖让肖景行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抵抗着汹涌而来的睡意。他在迷迷糊糊间仿佛被沈落带去了中原,映入眼帘的是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奇景,山川秀丽,仙禽争鸣,没有风沙凌冽之苦,没有烈日炙烤之痛,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沈落冲着他温柔地笑,让他觉得沈落也是那么的好。
  然而转瞬之间,眼前景象被一张巨大的面容所取代,那是族长婆婆沟壑纵横,不甘愤恨的脸,这张脸遮蔽住了眼前所有,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在朝着他怒吼:“报仇!你是影族的最后一人!若不为我们报仇,你枉为影族之人!枉生于世!!!”
  肖景行猛然惊醒,四下里一片寂静与黑暗,篝火已燃尽了,只剩暗红色的炭火,在黑夜里闪烁。
  或许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肖景行把手慢慢地伸入怀中,摸到了他从客栈里捡拾到的迷香。
  这种迷香只消一点点,便能让人昏睡不醒,肖景行年幼时在匪窝中,经常见到贼匪们用。
  从小在环境恶劣之地长大,坏事他不是不会做,只是他晓得有些事情一旦做了,这辈子便回不了头。
  可眼下,全族的仇恨全都积累到了他的身上,这便不是在做坏事了!
  肖景行在心底说服着自己,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了迷香。
  或许是沈落怕肖景行受凉,篝火挪得离他并不远,但他知道沈落是个修道之人,五感敏锐,便不敢有太大的动作,静悄悄地缓缓向那堆暗红色的炭火爬去。
  迷香在炭火中点燃,肖景行将手中的迷香尽可能地举着远离自己的口鼻,用一只手撑着,两脚发力,又静悄悄地朝着沈落爬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可肖景行却觉得这段爬行极其之漫长,直到天空渐渐微微泛了白,他才爬到了沈落的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