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了早些回来吗?怎么这么晚,还淋了一身的雨,手冷冰冰的,衣裳也全湿透了,快跟我回屋,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薛雪凝原本沉重冷冽的心,看见面前柔软可爱的面孔时,便如何初春冰雪消融般慢慢化开了。
  他低低说了声“好”,便仍由秦观牵着自己回屋。
  见秦观蹙着眉头,为自己忙前忙后,又是添热水又是吩咐人煮姜汤,好像真的是自己的小妻子一般。
  薛雪凝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好了,你也歇一歇,这些小事我叫下人做就是,你有心症不能操劳。”
  秦观瞪了他一眼,遣走了伺候的下人,自己挽起袖子舀起热水,服侍他沐浴:“薛大人还知道我不能操劳?我看你分明就是嫌我担心不够,变着法来要我操心。”
  薛雪凝轻轻握住他纤细的手腕,眼眸深深地望着秦观:“我哪里敢。观观,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薛雪凝平日虽然眉眼温柔含笑,待人宽和有礼,却总给人一种孤冷似月的疏离之感。
  尤其步入仕途之后,他行事沉稳,为人克勤,甚少言笑。远观之便如巍峨山峰,自有无尽高冷威严的气魄,凌冽不可冒犯。
  可今天不知为何,薛雪凝举止愈发没了顾忌,不再刻意收敛着锋芒,反而展露出不同以往的体贴风流。
  他乌沉的眸底仿佛蕴藏着万般柔情,肌肤莹白透红,坐在水中犹如映水桃妖般,如魑似魅,璨丽胜星,湿润薄红的嘴角微微翘起,下巴不断滴落着透明的水珠,眼中毫不掩饰对秦观赤祼祼的占有欲。
  秦观刚看过去,呼吸便慢了半分,愈发觉得薛雪凝是话本里那个妖异惑人要吃人心的艳鬼,自己才是被蛊惑心智的白脸书生。
  他耳根生出烫意,脸颊也晕上两抹淡淡绯红:“你……你本就是我的夫君,我担心你……是应该的。”
  那声音听起来,简直细若蚊吟。
  秦观心里一阵懊恼,分明应该是他勾引薛雪凝,可现在脸红心跳的人倒成了自己。
  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不战而败。秦观心情复杂,索性闭上眼转过身去,不再对着薛雪凝的脸,努力平复心绪。
  薛雪凝看见秦观这副鹌鹑模样,不由低笑出声。
  秦观一听见他笑,脸色烧得更加厉害,可嘴上不肯饶人:“淋了一身雨回来,夫君还有心思取笑,当真精神焕发,看来也无需人在一旁侍候了。”
  秦观跌跌撞撞正要逃走,却被薛雪凝一把拉住手腕揽入怀中,低哑道:“别走,观观。”
  秦观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抱了个满怀。
  他连着挣扎了几下都未脱身,正惊讶薛雪凝这个病秧子哪来这么大力气,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就是他自己喂了薛雪凝喝药,帮薛雪凝治好了身体,瞬间又羞又气:
  “不过是沐浴而已,夫君今日是怎么了,这般离不得人?”
  就差没指着鼻子说薛雪凝是三岁小孩了。
  可谁知薛雪凝毫无察觉一般,将呼吸埋进秦观的脖颈里,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薄唇贴着他的皮肤道:“今天很累,想要你多陪陪我,可以吗?”
  薛雪凝的声音像羽毛般轻柔暧昧,他的手却不像他的声音那样温柔,不容拒绝地紧扣在他纤细的腰上,牢牢宣誓着主导权。
  这个一向理性自矜的男人,竟然也会用这般祈求怜爱的语气同他说话。
  「薛雪凝这是在……撒娇吗?」
  秦观忽地瞪圆了猫儿似的瞳仁,因为太过震惊,心中原本烧着的怒气也莫名熄灭了一半。
  他怔在原地,任由薛雪凝把湿漉漉的上半身贴在他怀里。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下意识抱住了薛雪凝温热赤祼的后背。
  虽然不像刚开始那么手足无措,可秦观还是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他感觉周遭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薛雪凝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真的好奇怪啊。」
  薛雪凝呼吸听起来很平缓,喷在他脖子上的气息温热,湿润,还有点痒痒的。
  不知不觉,秦观感觉薛雪凝已经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脖颈里了。
  薛雪凝的呼吸越来越轻,就好像他的颈窝是什么丝囊珍珠软枕做的,里面藏满了安神静气的香药,只要把头埋进去就能浑身放松下来,忘却身边所有烦恼。
  连秦观都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有这种可以安抚别人的功效?
  秦观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脖颈处逐渐传来一阵酥酥的麻,算不上舒服,倒也并不十分难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薛雪凝的后背,似乎是想要去安抚,但又有些不知所措。
  秦观从前也常与薛雪凝相拥而眠,可薛雪凝这样明确不准他离开,还表现出这样脆弱依赖的姿态是第一次。
  哦不对,严格来说,是除去上次他们两在梦中吵架,自己弃他而去那次以外。这是第一次薛雪凝主动表现出离不开他的样子。
  秦观心情顿时有些微妙,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凡人的情感,虽然现在的情况也可以称之为情人间的亲密接触,但似乎又与情欲、爱欲无关。
  「薛雪凝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亦或朝廷之上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也不对,薛雪凝一向行不苟合,不是遇事不决的性格,就算真有什么情况也能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秦观皱起眉头,认真地思索着种种可能性。
  如果不是感觉到怀里的人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找到了一处更舒适的位置继续抱着,秦观几乎以为薛雪凝安静地快要睡着了。
  秦观试探着轻声询问:“夫君?”
  “嗯。”
  “水要冷了,我给你加些热水吧?若是累了,我们早点沐浴完回床上歇息。”
  “……好。”
  秦观好言好语,有商有量,准备先抽身出来。
  薛雪凝听了,果然松开他的身体,但眼底依然有些念念不舍,从秦观出门开始眼睛就眨也不眨看着门口,直到看着秦观从外面重新提来一小桶热水,才勉强压抑住内心乌云密布的低落情绪。
  「怎么感觉薛雪凝好像被冷落已久、等待丈夫归家宠爱的新婚少妇,是错觉吧。」
  秦观心情更微妙了,小心翼翼地问:“姜汤也煮好了,夫君要现在喝吗?”
  薛雪凝仍旧只有一个字:“嗯。”身体却动也不动,仍旧沉闷地泡在水里。
  破天荒地,秦观感觉自己读懂了他的意思,深感无奈地搬了个凳子坐过来,认命地问道:“不如,我喂夫君喝?”
  “好。”
  虽然只有简单一个字。
  但是秦观看见薛雪凝眉间微动,乌沉深邃的眼眸瞬间亮了一下,隐隐透出一种开心的雀跃,仿佛阴霾天绵密的乌云底被凿开了一道粼粼的光,闪耀着某种动人的柔亮。
  秦观:……(欲言又止)
  秦观没忘记自己来人间的使命,当即任劳任怨,一勺一勺喂薛雪凝喝起了姜汤。
  这么一会功夫下来,秦观感觉自己比平日里装病人喝大夫开的苦药还累,他一边拿着瓷勺盛姜汤送到薛雪凝嘴边,一边麻木地思考人生:
  夫妻生活原来是这么麻烦的吗?
  屋里的灯阁莫名爆了一下,火焰好似在欢喜雀跃地蹦跳闪烁着,将两个人的倒影深深交叠在一起,拉得又圆又晃,宛如两只交颈颉颃的金画眉鸟。
  秦观心情更复杂了,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认真帮薛雪凝穿好寝衣。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自告奋勇屏退下人服侍薛雪凝沐浴,被人用那种炙热珍爱的眼神看上半天,秦观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紧绷着神经,小半个时辰下来,后背已经累得汗湿。
  薛雪凝倒是一身干爽,低头看向围着自己忙来忙去的少年,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不禁伸手握住了对方柔腻纤细的手腕:“观观,你今日辛苦了,我们早些歇息吧。”
  “不了。”
  秦观木然地抽出手,后退一步把人推到门外,顺便对外头下人快速吩咐道:“禄全,快扶公子回房中歇息,再去提两桶热水来。”
  薛雪凝一怔,这才明白过来秦观也要沐浴,不由得柔声询问道:“观观,你方才忙了许久也累了吧,我可以帮你擦洗后背……”
  话还没说完,秦观立即如触电般收回手指,毫不留恋关上房门,两个字掷地有声:“不用。”
  薛雪凝:……
  薛雪凝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也不气恼,反而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笑道:“那好,我在房中等你。”
  听着门外离去的脚步声,秦观才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乱我心神者,果然该宜远避之。」
  可很快秦观就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本不该把薛雪凝拒之门外,因为夫妻之间共同沐浴,也是情趣升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