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恍惚间, 远处似又有马蹄声传来。
  沈青黎只觉得痛,浑身上下的骨头疼得快要散开,头脑昏沉, 沉到快支撑不住她的意志。
  她疼得张不开眼,依稀间只见萧赫狠踹了一脚已然翻到的马车, 本就临近悬崖边的车架滚落,发出沉闷的轰隆声。而后蹄声近,腰上被扶了一把,她被送上马背。
  她无力坐直,身后立时又被托了一下, 是萧赫翻身而上,将她拥在身前,随即扬鞭策马, 马匹飞速疾驰起来。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耳边。
  身形不稳,沈青黎无力靠在萧赫身上,左耳正贴对方心口, 令人不安的马蹄声逝,耳边只余身后男人喷张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分外叫人安心。
  凛冽的寒风刮在面上, 很疼, 却能给她带来短暂的清醒。沈青黎强撑着精神,暗暗告诉自己,有人来救她了,正如绝境中, 她向他求助时,他向她伸以援手。
  不要放弃,要活下去,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风声震耳,马蹄颠簸。五脏六腑的剧烈疼痛,终是让她难以强撑,沈青黎晕了过去。
  沈青黎醒来的时候,身处一处洞穴之中。天已经黑透,濛濛细雨仍在下着,身边燃着火,身下是铺垫的干草,几支箭散落在地,身上盖着一件外袍,虽算不得十分厚重,却很温暖。
  沈青黎抬眼看去,萧赫正负手站在洞穴口,长剑握在手中。
  沈青黎想开口唤他,才发现喉咙干疼得发不出声来,脚踝擦动干草的窸窣声,引来对方回首。
  “多谢,晋王殿下……”喉咙干涩,沈青黎说话异常艰难。她已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对他道谢,从去岁秋狩时,他答应帮她寻查线索开始,此后的每一次能说上话的见面,她都在对他道谢。似乎除此之外,她也没其他能做的。
  萧赫听出对方喉头的不适,早有预料般,回身走至火堆旁,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竹筒,内里装着清冽的水,递给对方:“此为雨水,眼下略有些冰凉,你且先用些。”
  如此境况之下,谁还在意水源,沈青黎伸手接过,未及端至嘴边,仰头喝下,手上却因酸痛无力而滑了一下,手中清水险些翻倒在地。
  幸而萧赫伸手扶了一下。
  男子温热而有力的手掌扶在她手背上,与她冰凉且虚弱无力的手形成鲜明对比。指尖微颤一下,萧赫一手扶在她手背,另一手搭在后背,助其仰头将水缓缓饮下。
  清冽甘甜的水缓缓入喉,沈青黎觉得身上痛楚一下消减了大半,扶在她手上、后背的力道也随着清水入喉,悄无声息地挪移开了。
  “今日刺客究竟什么来头?晋王殿下怎会忽然来此?”劫后余生,暂得一时喘息,沈青黎终于有时间去思索今日发生之事。
  “若没猜错,那行刺客是冲皇上而来。”萧赫沉声。
  “南方旱灾数月,灾情严重,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有些饿死了,有些往北逃,还有些活下来的人对朝廷心怀不满,暗暗集结了民间组织,欲寻机会刺杀陛下。”
  “但此番回京,陛下未与太子同行,刺客寻错了人,误将太子车辇当做圣驾,故才会冲着你所在的队伍狠下杀手。”
  “行刺过程中,那行人发现不对,这才及时收手,改变刺杀方向,现下已被绞杀得差不多了。”
  沈青黎听得一愣,她对自己“替死鬼”的身份,还真是一点没有猜错。若没有晋王及时搭救,她怕是早已没了性命,死得不明不白,东宫无人会为她追查真相。
  “多谢三殿下及时赶来搭救,救命之恩,青黎感激不尽。”沈青黎诚恳道。
  “但殿下尊贵之躯,如此为我涉险,青黎实在有愧。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祭礼自有禁卫随行护卫,那些刺客太自以为是,真以为圣驾是如今轻易便能行刺得手的吗。”
  “陛下九五之尊,护他的人太多了,但你……”萧赫说着停顿一下,眼神暗下来,“若我不来,何人护你?”
  “眼下场面混乱,即便已然击退刺客,禁卫也会提高警惕,日夜加强防备,守卫在陛下身旁,而无暇顾及其他。若是晋王失踪,禁卫、晋王府上下皆会派人寻找,可若是其他人……”萧赫止住话音,没往下说。
  声落,沈青黎心口没有来由的重重一跳。
  不知是因对方戛然而止的弦外之音,还是因为那一句猝不及防的“何人护你”。
  她早就是无人相护之人了,父兄已死,她曾以为可以依靠的夫君非但不会护她,反倒还不知在何时会暗暗刺她一刀。一切皆只能靠自己,没想,却还有人对她说“护”。
  沈青黎心口一热,她很感激,但无以为报,甚至一时间连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
  山中的夜尤为寂静,二人目光相交,无人言语,只余洞外雨声沙沙。
  须臾,萧赫仿瓷继续开口道:“眼下天黑,行路不便,你又有伤在身,为防有刺客残余,我等且先留于此处,待天亮之后,再行赶路,与队伍汇合。”
  “我可以等,等你身体好些,再走不迟。”
  脚边的火星子噼啪跳了一下,沈青黎低低“哦”了一声,未再言语。
  洞外的雨势渐大,冷雨夹杂着碎雪落下,沈青黎头枕在在干草堆上,身上是萧赫的外衫,并不觉多少冷。
  “你且睡吧,我来守着。”萧赫沉声,话毕却发现身侧无人应声,是她已沉沉睡去。
  少女纤浓的羽睫垂下,在眼下投落一片静谧阴影,发髻微乱,面上略有赃物,即便如此,仍难掩其姣好面色。
  萧赫盯着沉睡的少女侧颜,静静看了许久。
  夜色深浓,冷雨寒风。无人知晓,他将袖中传信用的雾弹悄然藏起。眼下四周定有无数搜寻他下落之人,只要将雾弹放出,必然很快有人前来搭救。
  夜很静,且让它长一点,再长一点吧。
  ……
  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雨。
  翌日一早,天微微亮时,终是雨停云出,只是天色仍旧阴沉,山中的温度也一下冷了一层,愈发刺骨严寒。
  沈青黎睡得迷迷糊糊,这一夜,她梦到父亲、母亲和兄长,梦到幼时她在府上和母亲一起学做点心,备给即将北上的父兄。
  但额头很热,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还带着阵阵疼痛,沈青黎支撑不住,脑海中的梦境画面愈发不清晰起来。心口一阵慌乱,她不想醒,只想短暂沉浸于梦中。
  朦胧中,她感到自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慌乱的心逐渐踏实下来,可那怀抱仅短短几息,而后她似又踏上颠簸的路途,昏沉迷惘。不知过了多久,待她转醒时,已然身处回京的马车中,身上盖着的,并非昨日那件晋王外袍,而是绵软锦被。
  睁眼所见并非晋王萧赫,而是太子萧珩。
  “阿黎,你终于醒了,孤以为……就此要失去……”萧珩言语间带了几分啜泣,徒然闭口,握住她的手,感慨道,“不说那些颓丧之言,孤已命人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待回到东宫,自会有最好的太医为你治伤。”
  “阿黎别怕,一切都有孤在。”
  “何人将我送回的?”沈青黎缓缓开口,声线沙哑撕痛。
  “晋王府侍卫在路边将你寻到送回,孤已令人重赏此人。”
  晋王府侍卫……
  晋王既避嫌保她名声,她自承了他的恩情闭口不言,否则怕是会给他徒增麻烦。
  沈青黎抿唇,没再说话,只将眼睑合上,不想多看萧珩一眼,模样似累极一般,沉沉睡去。
  ……
  北风阵阵,马车辘辘。
  无人知晓那一日,寒风凛冽,晨光熹微之时。
  火堆旁,沈青黎仍闭眼在睡,只是眼皮不时微微翕动,睡得极不安稳。他伸手探过,热水一般的滚烫,她发烧了。她本就身弱,身上又受新伤,未得及时处理,伤口严重化脓,确会高热不止,她得寻医治病,不能再拖。
  萧赫将袖中雾弹取出,抛向天空,雾弹在半空中炸开,化为一缕白烟。
  半个时辰后,杨跃带着两名晋王府侍卫赶到。
  “东宫可在寻人?”萧赫问。
  “回殿下的话,陛下受惊,祭礼队伍昨日已然回京,太子殿下受了轻伤,却并未随圣驾回京,而是坚持带人寻找太子妃下落。”
  言语间,萧赫眼色暗了一瞬,喜怒难辨,背在身后的手无声紧握。
  “将太子妃放上马匹,交给东宫侍卫,叫他们好生照料。你在寻人过程中,在一处荒地野林中看见太子妃晕倒路旁,故将人救起送回,途中未遇任何其他人,只有太子妃一人晕倒路边。”
  萧赫说着顿一下,语气加重:“这是大功一件,太子自会赏你,这是独属于你一人的功劳。”
  杨跃听了一愣,心中虽有好奇,但不敢多问多言:“属下遵命,定将太子妃安全送回。”
  **
  翌日一早,天高云淡,日光透过窗纱斜照入内,疏影横照,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窗台。
  沈青黎转醒时,身侧榻上已空无一人,唯见尚未铺平的床单褶皱。沈青黎怔了一下,记忆似还停在昨晚萧赫帮自己上药之时,后便断了,毫无印象。那她昨晚是如何睡在榻上,身上的锦被又是如何盖上的?
  看向床单褶皱的眼眨了眨,难不成是萧赫?
  心下一怔,好像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可能了。
  昨晚睡前的一幕倏然浮上眼前,心中总觉有愧。屋外朝露闻声而入,听闻小厨房已备好早膳,萧赫亦在府上,沈青黎忙趿鞋下榻,洗漱更衣。
  前厅。一锅清甜可口的白粥,一笼香甜软糯的白糖甜糕,另还有几碟爽口小菜,虽是厨房安排的,却恰好正合两人胃口。
  昨日之事无人提起,萧赫如往常一般用饭,只对那一笼白糖甜糕丝毫未动。
  临至饭毕,看着圆桌上丝毫未动的那笼甜糕,沈青黎不禁奇怪道:“殿下为何不用白糖甜糕?”
  “不喜。”萧赫回答的言简意赅。
  “今日得空,待饭后我做些殿下爱吃的玲珑玉带糕,请殿下尝尝,如何?”心中对昨也之事总觉愧疚,想不出其他弥补的法子,眼下看见桌上甜糕,沈青黎不由提到。
  “不必。”萧赫皱了下眉,继上回二人在凌云斋相见,这已经是沈青黎第二次给自己推送点心,且言他爱吃。她敏锐、聪慧、料理府上事务也得心应手,但他着实不明,为何她多次言之凿凿地说出,自己爱吃糕点这一话语。
  “我向来不喜甜食点心,尤其如此甜腻口感的。今日这笼白糖甜糕是我吩咐厨房为你所备,从前府上从不制这些,往后也不必费心去做,寻常饭菜即可。”
  握着瓷羹的手顿了一顿,观萧赫神情,实在不像负气故意言说,倒是十分诚恳真挚。
  倏然想起上回在凌云斋时,萧赫所言。当时,他便说,他不喜点心甜食。
  彼时二人立场不同,她只当是他不愿承她好意之举,加之另有事打断,故没有追问下去。如今,再次听到他说出相同的话,不禁让沈青黎心生疑惑。
  手中瓷羹缓缓于碗中放下,前世二人相视而坐,似曾相识的一幕倏然浮上眼前。
  *
  “没有消息,有时便是最好的消息。”
  “沈姑娘姑且不必为家人忧心,沈将军熟悉北地环境,又久经沙场领兵经验丰富,如今下落不明便是还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别人寻到横尸荒野。”
  听到“横尸荒野”几字,本就忧心郁郁的沈青黎心头更是一酸。忧心、郁郁、对于看不清前路渺茫的痛苦和无望一齐涌上心头。即便在心底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从旁人口中听到“横尸荒野”几字时,一直压抑强忍着泪水终是没有忍住,在这一瞬间骤然夺眶而出。泪珠滑落面颊,连带着几声抑制不住地轻声抽泣。
  天色沉郁,冷风萧瑟。
  相对而坐,萧赫静声将眼前一幕尽收眼中。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但却不知哪一句话惹了对方隐隐啜泣。他本不是会宽慰人的性子,头一次见此情状,只静默了几息,后无声将摆在案上的那碟桃花酥往前推了一推,刻意将话题绕开:“沈姑娘不若尝尝这点心。”
  沈青黎深知此举失礼,只低着头慌忙将眼角的泪拭干,感受到对方好意,即便没有胃口,却仍拿了一块桃花酥在手。点心精致美观,还带着刚制成的温温余热,一下将她的儿时记忆勾起。
  许是久困东宫,难得有外出散心的机会,又许是久遭白眼,太久没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眼前这碟桃花酥,此刻让她感到无言的暖意和安定。
  桃花酥入口,甜润绵软的口感充斥唇齿,似乎能将心中的苦短暂忘却一瞬。
  “父亲喜欢吃白玉糕,小时候每逢北上之际,母亲总亲手做上许多,那时我尚不懂事,只一心欣喜于能尝到白玉膏的滋味,当真无忧无虑。”
  沈青黎抿唇轻笑了笑:“后来母亲病重,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仍记挂着父亲爱吃白玉糕,我为让母亲安心,只将学习骑马射箭的时间留出,转而学做点心,心中有过不甘,有过怨怼,虽不喜欢,但最终也学得像模像样。”
  “谁想如今,再无机会纵马骑射,便连费心学来的手艺亦无机会施展,所制点心,怕是再无机会送到父兄手中了……”说到伤心之处,沈青黎说话语调中,难免又带了些哽咽,唯恐失礼于人,只忙将声线收住,不再往下言说。
  四下静了一瞬,萧赫沉声开口。
  “人各有所长,女子受困于内宅,许多时候,有心无力,不必过分自责。”
  “既是好不容易习得的手艺,荒废岂不可惜。并非无处施展,也并非再无机会,只是暂无懂得欣赏的人罢了。”
  沈青黎抬头看向对方,眼中噙着未干的泪珠,亮晶晶的:“殿下喜欢?”
  二人相对而坐,看见对方万念俱灰的幽暗眼底中此刻唯一腾起的亮光,萧赫将目光移开,落向窗外,而后低低“嗯”了一声。
  沈青黎展颜,憔悴带泪的脸上终是浮上一抹发自内心的笑颜:“三殿下若是喜欢,往后见面,青黎便做了点心送来。”
  “三殿下之恩无以为报,只小小心意,望殿下不嫌。”
  后来,但凡见面,沈青黎总提前做好一份点心带着,或是桃花酥,或是白玉糕,亦或是其他甜润可口的点心。因觉无以为报,只得用这种方式,呈上自己的一点小小谢意。
  每月两次,从无间断,即便不得出宫之时,她亦亲手做了,而后再千方百计派信任之人送至凌云斋。
  直到萧赫启程北上之前,她本想多制些点心送他,但那时却已重病缠身。虽还不至卧病不起,但却时常气短乏力,难承劳累。
  故他离京前的最后一次,她失了约。
  然此刻,同一人口中,却说出截然不同的话语。
  他说,他从来不喜甜食。
  沈青黎愕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
  “老奴给殿下、王妃请安。”说话的是刚迈入厅门的元管家,见用饭完毕,故上前禀报。
  “禀殿下、王妃,回门礼已然备好,这是礼单,请殿下和王妃过目。”
  思绪被打断,沈青黎接过礼单,大致扫了一眼,东西齐备,礼数周全。大雍礼制,回门是在成婚后的第七日,九月初二。
  九月初二,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前世的这个日子,她并未出嫁,尚留府中,那一日,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头一次传回京中,她听到父亲和兄长在书房议事。十日后,消息传至朝中,朝臣众议,举兄长北上,兄长自此一去不回,而沈家……
  “王妃可觉得哪里不妥?”见人久未回话,元管家问。
  “没有,”思绪回拢,沈青黎摇头,得宜笑容将心底思绪掩盖,“有劳元管家了。”
  面上虽是平淡无波,但不同于上一次在凌云斋被打断思绪后的抛诸脑后,这一次的沈青黎在心中暗暗留了个心眼。虽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如今她既是萧赫明媒正娶的妻子,便该将此事弄清,且出于自己本心,她也想弄清此事。
  元管家拱手作揖:“王妃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修改了一下,删减了一点,把两章合并成一章,想想玲珑玉带糕的事情还是要后面再揭晓,辛苦宝宝们重新看一下,红包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