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想起林南殊的话,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你再怎么……再怎么落魄,好歹也是个皇子。跟我同挤一张床,于理不合。”
  说完,他没等云珣雩反应,抱着那床被子,一溜烟地冲出了房门,还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带上了。
  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云珣雩没有动,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案旁。
  指尖停止敲击桌面,缓缓收拢,握成了一个苍白的拳。
  油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
  半晌,一声极轻的、近乎自语的嗤笑,逸出他的唇畔。
  “于理不合……”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倏忽便散了。
  窗外,风雪似乎更急了些。
  ………
  林南殊将沾了夜雪寒气的外袍脱下,递给一旁侍立的小厮。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小厮动作轻巧地将铜香炉的盖子揭开一线,添入一小块宁神香。
  淡雅的白雾便袅袅升起,在温暖的空气中缓缓漫开。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正往茶杯中倒,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敲门的力道很轻,间隔略长。
  林南殊手上的动作一顿,茶壶悬在半空,他朝房门望去。
  门外传来了一个压低的声音:“郁离,睡了吗?”
  林南殊听到门外那声压低了的“郁离”,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壶,几步走到门边,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便从一大团被子里探了出来。
  程戈冻得鼻尖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讨好意味:“郁离,今晚我想跟你挤挤,方便吗?”
  林南殊看着他这模样,面上表情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随即,一抹真切而温柔的笑意,如同春风化雪般,自他眼底漾开,直达眉梢。
  “荣幸之至。”他温声应道,伸手便将程戈连人带被子一起拉了进来,随即反手关上门,将满室的寒风隔绝在外。
  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程戈舒服地吸了口气。
  林南殊很自然地接过他怀里那团抱得紧紧的被子,转身走到床边,仔细地将那床被子铺展开,与他自己的并排摆好。
  程戈则蹭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五脏六腑里最后一点寒意。
  他捧着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柔和了不远处那个在床边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林南殊微微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
  烛光勾勒出那人清减了些许的轮廓,下颌线似乎比记忆中更分明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
  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程戈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郁离……你怎么赶过来了?这边境不比京城,很危险……”
  他虽不知具体,但以林南殊的身份地位,离京远赴这边陲之地,一路上的风险可想而知。
  看他这模样,风尘仆仆,明显又瘦了些,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林南殊铺被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一路过来,何止是“麻烦”二字可以概括。
  明枪暗箭,刺杀埋伏,不下十余次,随行的亲卫折损了近半。
  可这些都抵不过那封密信中“程戈失踪”的寥寥数语。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什么权衡利弊,什么身份桎梏,在那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纵然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踏上一踏。他指尖微蜷,将那被角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眼睫低垂,在暖黄的光线下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温和,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笑意。
  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就想过来见你。”
  简单,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和借口。
  程戈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氤氲的热气似乎更浓了,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一时间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林南殊铺好被子,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温润从容。
  他走到桌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在程戈对面坐下。
  隔着袅袅茶烟,他看向程戈,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两人洗漱完毕,终于躺了下来。并排的两床被子紧挨着,隔绝了地面的寒气,却似乎让某种久违的亲近感悄然复苏。
  或许是许久未见,又或许是今夜经历了太多冲击,程戈竟有些难得的兴奋,毫无睡意,侧躺着,面对着林南殊的方向,开始絮絮叨叨地聊起天来。
  “郁离,你是不知道,我刚到这边的时候,差点没被那风沙给刮跑!”
  他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比划着,“还有这里的羊肉,膻是膻了点,但配上他们特制的香料,烤着吃老得劲了!下次我带你去尝尝……”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要把分别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都一股脑儿倒给身边的人听。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
  林南殊安静地躺着,面朝着他,在黑暗中静静聆听。
  偶尔会在他停顿时,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他的目光适应了黑暗,能隐约描摹出程戈兴奋时眉飞色舞的轮廓。
  程戈说得口干舌燥,情绪却奇异地放松下来。
  说到后来,语速渐渐慢了,声音也染上了困意。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正想着准备睡了,突然——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在深夜静谧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意味。
  程戈的困意瞬间飞走大半。
  他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林南殊,用口型无声地问:“这么晚了,谁啊?”
  林南殊朝程戈安抚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自己则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衣,趿着鞋,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沉声问道:“哪位?”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带着些许夜露寒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是我。”
  是云珣雩。
  林南殊眸光沉静,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抬手缓缓拉开了门闩。
  门外走廊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清晰地照亮了站在门口的人。
  房门向内打开,昏黄的廊灯光晕将来人的身影涂抹得清晰而突兀。
  站在门口的云珣雩,与片刻前楼梯上那副单薄孤寂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换下了一身素白寝衣,此刻穿着一件极为惹眼的绛紫色织金缠枝莲纹杭绸直裰,外罩同色系但颜色略深的紫貂皮鹤氅。
  领口与袖缘露出一圈油光水滑的银狐风毛,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
  腰间束着白玉带钩,垂下丝绦,缀着块成色极佳的翡翠玉佩。
  长发用一根嵌着红宝的金簪松松绾着,几缕未束的墨发自鬓边垂下,衬得他那张本就出色的脸更加靡丽夺目。
  然而,与这身价值不菲、堪称“骚包”的打扮极不相称的,是他此刻的神情与姿态。
  他肩上依旧搭着客桟半新不旧的棉被,这被子在他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一手拢着华贵的紫貂鹤氅,另一手却微微蜷着,抵在唇边,似在压抑着轻咳。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更像是被高烧或严寒激出来的病态嫣红。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
  他看到开门的是林南殊,眼波微微流转,那里面没有意外。
  他先是对林南殊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致意。
  随即目光便越过对方,精准地、带着点依赖意味地投向屋内床上的程戈。
  “林公子,深夜叨扰,实在……惭愧。”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沙哑,说话间,又忍不住偏头低咳了两声,才继续道:
  “我那屋子……南窗的插销锈坏了,关不严。”
  第420章 夜聊
  他一边说,一边拢了拢华贵的紫貂鹤氅,仿佛那价值千金的裘皮也抵挡不住这彻骨寒意:
  “炭盆烧得再旺,也抵不住穿堂风。原想着忍一忍,可这北境终究与南陵不同…”他抬起眼,看向程戈。
  程戈闻言,连忙下床朝门边走了过来,眉头微皱。
  “我已令随从去寻店家,”云珣雩声音更低了,“可这荒僻之地,又是深夜……怕是难有结果。”
  他顿了顿,像是极其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为之,目光在程戈和林南殊之间游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