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都睁不开。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入目是明黄的帐顶,绣着暗纹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眨了眨眼,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转不动。
  喉间干涩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程戈又闭上了眼,胸口轻轻起伏着。
  随即——他又猛地睁开眼。
  看着依旧不变的帐顶,看着那明黄的云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他迅速眨了眨眼。
  不是梦。
  卧槽!老子还活着!
  程戈愣愣地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
  他缓缓侧过头——榻边趴着一个人。
  林南殊。
  他伏在榻沿上,脸侧着,露出半边疲惫的脸颊。
  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衣衫更是皱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还攥着程戈的被角,攥得很紧,唇却一直绷着。
  程戈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隐云端着药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身上换了一身素净的袍子,可那眉眼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他抬眼,对上程戈的眼睛。
  手猛地一抖,药碗里的药汁晃出来几滴。
  林南殊陡然惊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榻上——
  “……慕禹?”
  那声音低低的,轻得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林南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霍然起身。
  “慕禹——!!”
  那声音压不住的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惊惧与狂喜。
  程戈的嘴角动了动,“……郁离。”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慕禹——!”那声音撕心裂肺,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周湛踉跄着冲进来,发髻散乱,眼眶红得吓人。
  他一头扑到榻边,差点把林南殊撞开,双手死死攥住程戈的手。
  “慕禹……慕禹……”
  他喊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程戈的手背上。
  程戈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抽手。
  他看着周湛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嘴角动了动。
  “太子殿下……手……要断了……”
  周湛一愣,连忙松开手,却又不舍得完全放开,就那么虚虚地握着,眼泪还在流。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程戈叹了口气,门口又传来一阵慌乱,只见崔忌站在门边。
  他身上还穿着那日的甲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榻上的程戈。
  程戈看向他,崔忌身上拢着一层光,让人看着不是太真切。
  虽是才几日没见,但程戈总觉得过了许久,久得像是过了几辈子。
  崔忌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戈的嘴角朝他弯了弯。
  周隐云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的眼眶也红着,却强撑着没有失态,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许多,不急不缓,却比任何人都快。
  周明岐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朝服。
  明黄色的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连朝冠都没来得及摘下。
  殿内众人见他,纷纷行礼,他抬了抬手,止住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程戈看见他走近,撑着身子就要起来。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被子滑落,露出缠满绷带的胸口,他咬着牙,想撑起身子行礼。
  周明岐两步上前,一只手按在他肩上,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他按了回去。
  “躺好,朕面前,不必这些虚礼。”
  程戈脚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起身也只是做做样子。
  见周明岐发话了,便没再挣扎,心安理德地躺了回去。
  周明岐让人拿了粥上来。
  小太监端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放到榻边的小几上。
  周明岐伸手接过,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他把勺子递到程戈唇边。
  程戈愣住,抬眼看了看周明岐,又看了看那碗粥,心想这是断头粥?
  “陛……陛下……”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臣自己来……”
  他刚抬起手想去接碗,谁料却被周明岐不着痕迹地拨开,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程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人,发现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突然,脑海里瞬间闪过几日前对这几个男人说的那番深情“遗言”。
  凎!
  程戈的脚趾头猛地向内扣住,头皮一阵阵发麻。
  完了。
  全想起来了。
  他对林南殊念的那首诗,什么“愿言捧绣被,来就越人宿”。
  对周隐云说的那句“菜菜”;对周湛说的那些话;对崔忌说的“我的承霄”……
  还有对陛下说的那些——“今生无福,若有来生,必定受了这天恩”。
  程戈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条搁浅的鱼,恨不得原地蹦起来,从这乾清宫蹦出去,蹦到护城河里,再也不上来。
  他的手攥紧了被子,心想要是现在扯被子把自己盖死,算不算掩耳盗铃。
  但想了想,那样子似乎更傻逼,犹豫了一秒便放弃了。
  最终破罐子破摔,机械地张开嘴,把那勺粥吞了下去。
  周明岐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程戈又吞下去。
  第三勺。
  第四勺。
  程戈嚼着粥,气氛格外诡异。
  “那个……”他找话说,“我怎么没死?可是寻到白神医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应话。
  程戈抬头,看见众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他看向周明岐。
  周明岐的手顿了一下,又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
  “还要不要?”他的声音平稳,像是没听见方才的问话。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见底的碗,舔了一下嘴唇。
  “那……再来一碗吧。”
  小太监连忙又端了一碗上来,程戈眼疾手快接过,低头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乌力吉呢?”他问,“陛下找到他了吗?他可是回了北狄?”
  周明岐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寻到了。”他的声音不高,“正在驿馆养伤。”
  第461章 九尾狐?
  程戈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两碗粥下肚,周隐云端了药过来,程戈接过,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直皱眉。
  喝完药,眼皮便开始重了。
  林南殊上前,把他轻轻放回枕上,把被子盖好。
  程戈半阖着眼,看着榻边那些人——一个个形容憔悴,眼底青黑,怕是许久没休息了。
  “你们也去休息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不用专门守着我……我想睡一会……好累。”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正要转身。
  程戈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林南殊的袖子。
  林南殊脚步一顿,回过头。
  “慕禹?”他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可是哪里不舒服?”
  程戈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眼皮沉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可他还是努力撑着。
  “云珣雩呢?”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他在哪……怎么不见他……”
  林南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程戈没察觉,继续嘟囔:“可是受了伤……”
  他想起那日自己跟疯狗一样,也不知道云珣雩如今怎么样了。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熏炉里的白雾似乎变得格外粘稠,压在每个人胸口。
  程戈没等到回答,他强撑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众人。
  众人纷纷别开了目光,殿内变得格外寂静。
  林南殊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他垂着眼,看着那只还攥着自己袖子的手。
  “……郁离?”
  林南殊垂着眼眸,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字。
  “南陵有变……云殿下让我同你说,便先回去了。”
  程戈怔了一下,他看着林南殊的脸,那攥着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哦。”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眼皮终于沉得撑不住了,慢慢阖上。
  程戈的元气大伤,直到第六日才堪堪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