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对江寻……”
龙婶摆摆手:“这我可不知道。反正你小心点,别惹他。”
她拎着篮子进屋了。
季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黑漆漆的山影,心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江寻起床的时候,发现阿难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难?”江寻喊了一声。
阿难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那个傻乎乎的笑:“哥哥……”
江寻也笑了:“今天想干什么?”
阿难想了想,说:“跟哥哥……一起。”
“好。”江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咱们今天去寨子里转转,画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下楼的时候,季铭已经坐在饭桌边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到江寻下来,他站起来,笑着说:“早。”
江寻点点头,拉着阿难坐下。
吃饭的时候,季铭又开始了。
“江寻,今天有什么安排?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我也没事。”
江寻皱了皱眉:“你不用忙自己的事?”
“没事。”季铭说,“我这次来,就是想陪你。”
阿难在旁边,低头喝粥,像是没听见。
可他的手,握着勺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江寻沉默了几秒,说:“随便你。”
季铭笑了,那个笑里带着一点得意。
他看了阿难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他还是让我跟着。
阿难低着头,没看他。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出门。
今天江寻没去山里,而是在寨子里转。他想画一些人文的东西,比如吊脚楼的细节,老人的脸,孩子玩耍的样子。
阿难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乖。
季铭也跟在旁边,时不时找个话题。
走到寨子中央的时候,他们遇到几个孩子。
那些孩子看到阿难,本来在笑的脸立刻变了。其中一个指着阿难喊:“是那个傻子!不祥人!”
其他孩子跟着起哄。
江寻的脸沉下来,正要说话,阿难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角。
“哥哥……”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颤,“怕……”
第444章 苗寨山鬼15
江寻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挡在阿难前面,对那些孩子说:“不许乱说,走开。”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一哄而散。
季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走到那几个孩子跑开的方向,拦住其中一个。
“小朋友,叔叔问你点事。”
那孩子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季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那是他准备买水用的,零钱。
“告诉叔叔,那个阿难,你们为什么叫他傻子?”
孩子看着那张钞票,眼睛亮了。他一把抓过去,说:“他就是傻子啊,从小就是。他什么都不会,说话也说不清,还老是躲着人。”
“那你们欺负他,他不反抗吗?”
孩子想了想,说:“以前他都不动的,随便我们打。后来……”
“后来怎么了?”
孩子的表情有点奇怪:“后来有一次,我们拿石头扔他,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个眼神……吓死人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敢打他了。”
“什么眼神?”
孩子摇摇头,不想说了。他攥着钞票,跑开了。
季铭站在那里,眉头皱起来。
他回到江寻身边,阿难正仰着脸,让江寻帮他擦脸上的灰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那幅画面,温馨得不得了,可季铭看着,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卖部门口休息。
江寻买了几瓶水,又给阿难买了一根冰棍。阿难捧着那根冰棍,小口小口地舔,吃得一脸满足。
季铭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就不信这个邪。
“江寻。”他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江寻看着他:“什么?”
季铭看了一眼阿难,说:“能不能单独聊?”
阿难像是听懂了,抬起头,看着江寻,那双黑眼睛里满是不安。
江寻犹豫了一下,对阿难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阿难没说话,只是攥住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江寻叹了口气,轻轻掰开他的手:“乖,就一会儿。”
他站起来,跟季铭走到一边。
阿难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冰棍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江寻。”季铭站定,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这些,但我还是要说。”
江寻看着他,没说话。
“我和陈屿真的没什么。”季铭说,“他回国之后联系我,我只是帮了他一些忙。我承认,看到他回来,我确实有些……情绪波动。”
“但那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只是……只是过去的事情没处理干净,不是我心里还有他。”
“那你心里有谁?”江寻问。
季铭愣了一下,说:“当然是你。”
江寻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季铭心里发慌。
“季铭,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江寻说,“不是你和陈屿见面,不是你对我说谎,而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而是我发现,我和你在一起三年,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你在我心里当然是——”
“听我说完。”江寻打断他,“季铭,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可是你从来不肯让我真正走进你的世界。”
“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过去的那些事,你从来不说。我试着理解你,给你时间,可三年了,你还是那个样子。”
季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屿回来,你瞒着我去见他。我不是生气你去见他,我是生气你不告诉我。你宁愿让我自己发现,也不愿意主动跟我说。”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你心里,我并不是那个可以和你分享一切的人。”
“不是的——”
“那是什么?”江寻看着他,“季铭,你告诉我,是什么?”
季铭沉默了很久,他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不告诉江寻?是怕他多想?还是……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江寻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失去他。
“江寻。”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握住江寻的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他们回过头,看到阿难被几个半大孩子围住了。
那些孩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概七八个,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八九岁。他们把阿难围在中间,推搡着他,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傻子!滚出我们寨子!”
“不祥人!别脏了我们的地方!”
“打他!打死他!”
阿难缩着身子,抱着头,一声不吭。那根冰棍掉在地上,已经化成一摊水。
“住手!”
江寻冲过去,一把推开那几个孩子,挡在阿难面前。
“你们干什么!”
那几个孩子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梗着脖子说:“他是傻子!不祥人!我们打他怎么了?”
“我说了,不许打他!”江寻的声音很冷,“滚!”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骂骂咧咧地散了。
江寻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阿难,阿难还缩着,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阿难。”江寻轻轻喊他,“没事了,他们走了。”
阿难慢慢放下手,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痕。
他哭了,无声无息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成两道小溪。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江寻,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江寻,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小动物。
江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阿难脸上的泪。可那眼泪止不住,刚擦掉,新的又流下来。
“没事了。”江寻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在呢。”
阿难忽然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把脸埋在江寻胸口,闷闷地发出一点声音,像小兽的呜咽。
江寻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