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他只是在被转过来的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砚清。”沈崇山的声音就在他面前,近到能感觉到呼吸里的热气,“看着我。”
沈砚清没有睁眼。
沈崇山没有催促,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下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那个触感让沈砚清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可他还是没有睁眼。
他在用最后的方式,表达他的拒绝。
不看你。不看你就不会心软。不看你就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沈崇山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笑声又传了进来,模糊的,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
小男孩在喊“爸爸你看,风筝飞得好高”,年轻的父亲在笑,笑声爽朗而明亮。
沈砚清的眼角忽然湿润了,可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在睫毛的尖端,折射着窗外的阳光,亮晶晶的。
沈崇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他松开了沈砚清的下巴,收回了手。
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沈崇山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沉默着走出了病房,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清睁开眼睛,眼眶里的那滴水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他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红色的蝴蝶风筝还在飞,小男孩已经跑累了,靠在父亲腿边休息,手里还紧紧攥着线轴。
年轻的父亲弯腰帮他把风筝线缠好,然后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什么。小男孩仰起脸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沈砚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灵魂的疲惫。
不想让沈崇山失望,这个习惯根深蒂固到了可怕的程度。
他明明恨这个男人,恨他的控制,恨他的占有,恨他把自己的世界压缩得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当沈崇山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他还是会心疼。
这不是爱,是被驯化,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
他知道这一点。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沈砚清没有回头,他以为是护士,或者是周嫂来送饭。
“砚清。”
沈崇山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沈砚清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见沈崇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风筝。
一只红色的蝴蝶风筝,和窗外那个小男孩放的一模一样。
沈砚清看清了之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只风筝的线断了,被沈崇山紧紧攥在手里,蝴蝶的一只翅膀被捏得微微变形,红色的绢布皱成一团。
沈崇山走进来,脚步比出去的时候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将那只断了线的风筝递到沈砚清面前。
“喜欢吗?”他的声音温柔,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沈砚清看着那只风筝,浑身的血液忽然凝固了。
“飞得再高,线也在你手里。它哪儿都去不了。”
二十年前的话忽然在耳边炸开,像一记闷雷。
沈砚清看着那只被攥在沈崇山手里的风筝,忽然觉得那不是风筝,那是他自己。
一只被剪断了线的、被攥在掌心里的、哪儿都去不了的风筝。
你可以飞,但只能飞在我手里。
沈砚清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空气进不去,出不来,只能堵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把肺里的氧气榨干。
“砚清?”
沈崇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沈砚清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乱飞。
他眼前发黑,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沈砚清从小心肺功能就不好,这是早产儿的后遗症。
沈崇山为了这个,专门在家里装了恒温恒湿的新风系统,请了营养师定制食谱,请了私人教练帮他训练心肺功能。
他像一株温室里的花,被精心地、小心翼翼地养护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受过一点风吹雨打。
沈砚清感觉到沈崇山的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
那个怀抱是温暖的,有力的,熟悉的,可正是这种熟悉,让他更加窒息。
“砚清!砚清,听我说,呼吸——”
沈崇山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他的语气不再是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急。
他的手在发抖,可动作依然轻柔,一只手揽着沈砚清的背,另一只手伸向床头柜,抓起了那个蓝色的喷雾瓶。
那是急救用的支气管扩张剂,沈崇山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它,因为这种场景发生过太多次了。
他的拇指掀开瓶盖,将喷口对准沈砚清的嘴,可沈砚清却偏过了头,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破罐破摔、不管不顾的劲头。
他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沈崇山的胸口。
“沈砚清!”沈崇山的声音终于变了,温柔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底下那个恐惧的、慌张的、几乎要崩溃的男人。
他的手掐住沈砚清的下巴,想把他的脸掰回来,可沈砚清死死地偏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青紫色从嘴唇蔓延到了指甲,整个人在沈崇山怀里发抖。
“你疯了!”沈崇山的声音嘶哑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沈崇山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把音量调低。
他在心里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了也好。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接住了他。
“砚清,听得到我说话吗?”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沈崇山的声音,这个声音更年轻,更清润,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流过石头。
沈砚清的意识被那个声音拉回来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根蜡烛,光线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砚清,是我,顾远清。”
那个声音继续说,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砚清,你放轻松,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现在让我帮你把药喷上,好吗?”
沈砚清感觉到有人轻轻托起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摆正。
顾远清是用掌心托着他的后脑,让他的头部自然地被支撑着。
第464章 父与子9
“砚清,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听到,就眨一下眼睛。”
沈砚清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眨眼睛?为什么有人让他眨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可他还是在意识深处下达了一个指令,随即他的睫毛颤了颤。
“很好。”顾远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砚清,你做得很好。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深呼吸好吗?让我把药喷进去。”
沈砚清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
他只能在意识的最表层,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只托着他后脑勺的手,和那个一直在说话的声音。
“砚清?”顾远清又叫了一声。
沈崇山看到这一幕急得立马就要起身上前,却被一旁的医生拦住。
“沈先生,请您先出去。”医生走到他身前,“病人需要急救处理,家属请在外等候。”
沈崇山站在病床的另一边,指节泛白。
他看着沈砚清被顾远清托在怀里的样子,那张脸苍白青紫、几乎失去生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我是他的——”
“我知道您是谁。”医生打断了他,语气客气但坚定,“但现在是急救时间,您在场会影响我们的操作。请您配合。”
沈崇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的目光在沈砚清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眼,随即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沈崇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刺眼的白色,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模糊的橙红。
沈崇山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恨这种感觉。
他恨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无能为力的、只能等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