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援兵赶到时,乱匪已经被剿灭,但卫兵们也是死伤惨重。
  嬴政站在血色里,身上素白的衣裳已经染得血红。他拄着剑,正在同旁边的秦臣和将士们说话。
  扶苏从未见过这么红,天上、地下、阿父,都是红色的。
  哇呜呜。扶苏哇地一声哭出来。
  嬴政听见孩子哭,还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他抬头看见扶苏被蒙毅抱在马上,身后还跟着一批援军。
  嬴政笑了,却没有动。
  蒙毅见状便明白,王上应该是已经脱力了,但不能在人前露出虚弱。
  于是蒙毅翻身下马,把扶苏抱到了嬴政面前。
  扶苏哭得伤心极了,仙使不见了,阿父差点也死掉了,还有蒙恬、王绾、李斯、桓齮.....这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差点都死掉了。
  孩童的哭声总是更容易让人难过,但此刻却充满了生机。王绾还哈哈笑道:听见长公子还是哭得这么有劲儿,就觉得舒服。
  李斯摇头,难怪隗状总是怼王绾,这位的嘴巴也是和蒙恬一样容易得罪人。
  但一劫过后,李斯也少了往日的谨慎,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一时整个蕲年宫都爆发出了笑声,把小孩儿的哭声给淹没了。
  ......扶苏挣扎着下地,跑过去一头扎进嬴政的衣摆里,然后血水把小脸染得通红,他更想哭了。
  昌平君丢掉手里的兵器,脚步踉跄地走到嬴政旁边:王上,要不要再重新选择加冠礼的日子?
  不必。嬴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眼中的锐利比以往更甚,有人见不得寡人亲政,寡人偏要踩着他们的尸体,带领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愿与王上同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后呼声传遍了蕲年宫和雍城,残存的兵卒和秦臣纷纷跪下山呼。
  嬴政颔首:继续加冠吧。
  是。没有收拾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王翦带领幸存的人,同援军一起列队,继续为嬴政加冠。
  嬴政去偏殿换上了第三套加冠服上身玄黑、下裙橙红的王服。他扭头看了一眼脱下的血衣,让蒙恬把衣裳拿着,重新走入大殿。
  宗正死在了这场叛乱里,无法再为嬴政戴上最后一个发冠了。昌平君便接替了宗正的位置,亲手为嬴政加冠。
  嬴政戴上了王冠,接过那把尚未清洗的染血王剑挂在身上,再次接过王印。最后便是祭祀祖先神灵了。
  在昌平君念完礼词后,嬴政举杯祭祀宗庙里的祖先,再举杯祭祀天地神灵。
  当一切结束后,嬴政却没有放下手里的酒爵。
  他让昌平君又倒了一杯酒,转身走到了大殿外面,站在台阶上,将酒爵里的酒水慢慢洒在地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嬴政吟唱着这首《无衣》,秦臣和台阶下的兵将们都忍不住泣涕,随之合唱。
  数遍合唱结束后,嬴政从蒙恬手里扯过血衣,走下台阶盖在最前面的卫兵尸体上,今日之仇,寡人必加倍报之!
  这些乱匪中有秦人,却也有六国人的面孔。是啊,仅凭嫪毐和叛徒们,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必定是有六国也掺和了一手。
  嬴政没有按照仪式再去见王太后,他下令将王太后身边的侍者全部处死。随后将王太后迁移到旁边的橐泉宫,彻底封禁起来。
  再次带扶苏拜祭过宗庙后,嬴政便带领众人返回咸阳。他沿路调了几处屯军,浩浩荡荡的王师令六国瞩目,也让一些心虚的人胆战心惊。
  此时的咸阳也经过了一番厮杀。吕不韦的门客首先察觉不对劲,立刻悄悄逃出咸阳,跑到郊外调动吕不韦的兵卒。
  当吕不韦的兵卒一动,不远处的嬴腾也察觉不对。他不再等待,直接带兵冲入咸阳。
  再加上昌文君奉嬴政的命令回来调兵救援,很快救援咸阳的援兵就超过了乱匪的数量,几乎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平定了咸阳之乱,远不如嬴政那边的凶险。
  等嬴政率大军回到咸阳后,整座城池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是有些土墙上还残存着血迹,展示着乱匪入咸阳时的凶险,仅仅是巷子里的交战就至少死了数百人。
  刚刚逃过一劫的咸阳庶民,听见嬴政平安归来的消息,都自发走到了驰道两侧,迎接嬴政。
  看见浩浩荡荡的王驾,庶民们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这一年多来,在扶苏的有意宣传下,而且嬴政也确实做了许多利民的事情,都已经打动了庶民。
  他们不希望看见这么好的秦王和长公子死在乱匪手里,这几天也一直提心吊胆向天祈祷,等终于看见王驾归来时,终于忍不住互相拥抱哭泣。
  王上万岁!长公子万岁!人群爆发欢呼。
  嬴政听见外面嘈杂的动静,他微微一怔,打开车窗一角看见外面热情洋溢的庶民。
  阿父,快看呀!扶苏就大方多了,直接打开车窗对外面的庶民招手。
  王兄。成蟜骑马赶上嬴政的车驾,小声道,嫪毐作乱时,这些庶民也曾偷偷击杀乱匪,或是帮助县卒们躲避乱匪追杀,还有几个小乞儿冒死出城求援。
  这也是成蟜解除咸阳宫之围后,听咸阳令说起的。
  嬴政沉默良久,看向成蟜道:你以前不会关心这些。
  成蟜老实道:是张良托咸阳令让我告诉您的,不过我也觉得有必要告诉王兄。
  扶苏打招呼打得嗓子有点哑,这才从车窗收回脑袋和手,阿父,我同你打过赌的。只要我们能好好对待庶民们,他们就会比以前更加热爱大秦,会主动为了大秦做事,甚至冒着生命危险。
  嬴政看向扶苏。
  扶苏继续道:严苛的秦律可以约束罪人,但适当的德治也可拉拢人心。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弓弩,而是心中的爱国信仰。只要信仰不灭,哪怕死得只剩最后一个人,他也会感染更多人,重新在废墟上建立大秦。
  嬴政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第一次没有被吵得头疼,也难得真的把扶苏的话听进了心里。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眼所见。
  只要爱国信仰不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扶苏觉得仙使给他讲得这句话特别好,他跟嬴政说完后,又想起了消失好多天的刘邦,整个人萎靡下来。
  成蟜继续道:王兄,作乱的叛徒已经都死了,只有嫪毐不知逃去了哪里。
  嬴政回过神,冷声道:悬赏嫪毐和嫪毐的门客、亲族。
  是。
  嬴政加冠后,便不需要继续住在西宫了。他搬进了南宫,那座咸阳宫里最奢华的宫殿,也是秦王处理政事的主殿。
  南宫的建筑比西宫要高大许多,就连柱子都要比西宫大上好几圈。
  嬴政牵着扶苏走上南宫主殿的台阶,这台阶也比西宫要多要高。好不容易走到最上面,把扶苏累得气喘吁吁。
  嬴政回身,台阶下站着数十名陪嬴政搬迁的重臣。在重臣两侧站着整整齐齐的百名卫兵,蒙恬站在卫兵最前面。
  这时,天空忽然飘下了一朵雪花儿,旋转着落在了嬴政的鼻尖上。
  扶苏长得矮小,过了一会儿才接到雪花。他仰头望着天空,呆呆地道:下雪了?
  预言中的那场冻灾还是来了,就在秦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变后。
  防止过度期间生乱,嬴政没有立刻做什么人事调动,基本都还是按照亲政前的那一套班底。他立刻召见吕不韦等人,商讨如何应对冻灾。
  幸好他们听了扶苏的话,提前做好了一些准备,此刻倒也不至于慌乱。
  只是今年关中恐怕又要绝收了。吕不韦也很无奈,去年因为雨灾就已经影响了关中的粮食产量。
  嬴政道:去年蜀地的税粮都屯着,扶苏手里还有存粮,粮食应该不必担心。内史.......
  王上,吕不韦硬着头皮道,内史肆参与叛乱,已经死了。
  嬴政沉默一瞬,嬴腾,你接替内史之职,统计好所有存粮。再派人看看有哪些地方受灾,免除今年的税收徭役,让他们安心重整田地。若是受灾地区的县仓粮食不够,准备好运粮赈灾。
  嬴腾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自己会接替内史之职,倒也不惊讶。但他惊讶的是嬴政话里的内容:王上,要免除所有人的税吗?
  难怪嬴腾多问一嘴,主要是秦国按照商君之法,便是免税赈灾也是要分爵位的,不会给所有人免税免役的。
  嗯。嬴政顿了下又道,今年多灾。若非必要的战事,尽量不要随便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