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冲着一个方向跑过去。
  主人。僮仆追出来,您没穿鞋子!但吕闵伯已经跑远,他奋力去追也没追上。
  所有人都知道吕不韦完蛋了,咸阳没有人出来送别。
  吕不韦的车队走到了渭水渡口,旁边的门客和仆从在往船上搬东西。
  一月份的北风呼啸。吕不韦孤身站在渡口,被风吹乱了衣裳。
  正当他望着渭水出神时,忽然听见有稚嫩的声音在喊他,一转身便看见扶苏逆风跑过来。
  冷冽的北风吹得扶苏小脸通红,他浑身穿得毛茸茸,像个球一样艰难滚向吕不韦。
  吕不韦下意识上前两步,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儿。
  扶苏知道吕不韦年纪大了,挣扎着不让他抱,我一点也不累。我特意跟荀卿请了假,来送你了。他说话时吐出一股股白雾的哈气,看起来十分有活力。
  吕不韦闻言便放开他,给扶苏把帽子拢起来,只露出一双小眼睛。他笑道:不怕我打你手板儿了?
  扶苏闻言不像之前一样委屈,而是贴着吕不韦道:荀卿比你还凶。虽然荀卿一直都没有打扶苏,但扶苏亲眼见过张苍和李斯被摧残的场面。
  吕不韦哈哈大笑道:荀卿年轻时就以嘴毒出名,与数十人对骂都不输。
  扶苏瞪圆了眼睛,荀卿好厉害呀!他想学这个。
  吕不韦半蹲下来,看着扶苏的眼睛道:想不到最后送我的人居然会是你。
  哼。扶苏道,我本来就是最好的小孩。
  哈哈哈。吕不韦认同这一点,随后道,你阿父吃软不吃硬,又容易记仇,最讨厌被人背叛。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不能靠着小孩儿的身份让你阿父更加宽容,你要记住他的脾性特点,不要触犯他的底线。
  扶苏也摸准了阿父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我永远不会背叛阿父。
  就怕有人从中挑拨离间。吕不韦道,等你不再与秦王朝夕相处,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我观你阿父身边的新随侍,中车府令赵高便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扶苏想起刘邦对赵高的评价,点头道:他确实对大秦没有什么善意,我早就准备好啦。等以后阿父用不到他,就会把他弄走。
  吕不韦挑眉,小东西还挺有心计。
  扶苏见状一跺脚,你不要小瞧我。
  吕不韦拍拍扶苏的脑袋,回头眺望,却也没望到最想见到的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走了。
  扶苏后退半步,拱手行礼:文信侯,一路顺风。
  多谢长公子。吕不韦转身登船,回头望着岸边的小孩越来越小,直到变成黑点消失不见,四周两岸山峦挡住了望向咸阳的视线。
  扶苏站在渡口,捂着胸口的位置,我这里好难受。
  蒙毅从马车旁边,走上前道:文信侯早晚都会离开的。
  我不喜欢分离。扶苏说了一句,随后陷入沉默。
  这时不远处传来喧闹声,扶苏回头看见卫兵们拦下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仔细看了半天,好像是吕闵伯?扶苏赶紧让卫兵放吕闵伯过来。
  卫兵们一松手,吕闵伯差点冲到河道里,幸好被蒙毅拉住了胳膊。
  吕闵伯的情绪十分激动,不停地跺着脚,赤裸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
  他从吕府跑到渡口,一路都没有穿鞋子,脚上的足衣早就磨破了,甚至都可见脚上的白骨。
  蒙毅捂住扶苏的眼睛,一掌将吕闵伯打晕,让卫兵把他背起来。
  扶苏摇摇头,躲开蒙毅的手掌:我不害怕,他只是舍不得他的阿父。东宫附近不是新修了几间屋子?等吕府被收回,就给他选一间住吧。
  扶苏马上就要招收新臣属了。为了方便工作,他特意在东宫附近加盖了几座住房,可以让臣属住在那里休息,免得有人租不起咸阳的房子。
  好。蒙毅怕扶苏被冻到,把小孩抱上了马车。马车先送吕闵伯回吕府,再回咸阳宫。
  扶苏还没下马车就问嬴政在何处,得知了嬴政在大殿刚会见完齐国使臣,便一路跑过去。
  在爬台阶的时候,扶苏被拌了个跟头,大头朝下,直接杵地。
  刘邦嗖地飞过去,一把薅住扶苏的衣领,让小孩儿重新站稳,慢点跑,你阿父又不会消失。
  扶苏也被吓出了一身汗。他抱着小手呆了下,抬腿还要继续跑,却被追上来的蒙毅一把捞起来。
  臣带长公子进去。蒙毅抱着扶苏走上台阶,将他放进大殿门槛里。
  扶苏一落地就奔着嬴政跑过去。
  守在门口的赵高刚想拦住他,就被嬴政叫住了。赵高眸光微闪,低头退到一边。
  蒙毅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以前都是他阿兄或李斯站在这里的,从来不会阻拦长公子。
  阿父。扶苏扑到嬴政怀里,难过地吸起了鼻子,我不想当储君了。
  嬴政眉头一拧:吕不韦同你说什么了?他是知道扶苏去送吕不韦的,知道小孩儿心里有数,也就没有阻止。但吕不韦若是乱说话,嬴政只能早点送他上路了。
  扶苏摇头,小声道:我今天看到吕闵伯去送文信侯,突然感觉好难过。是不是孩子长大了,都会和阿父告别呢?可是我不想离开阿父。
  嬴政心中的怒火顿消,嗓子有些发紧。
  扶苏眼眶一热:大家都说我当了储君以后,未来就是秦王。如果我当了秦王,阿父是不是就像曾祖母一样离开我了?那我不要当储君了。
  笨。嬴政戳了下他的脑袋,却说不出第二个字。小孩儿都会长大的,阿父也会变老的,岂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
  扶苏抿着嘴巴,倔强地看向刘邦的方向:世界上真的没有长生不死药吗?
  刘邦差点原地爆炸,他这边防着始皇帝迷信,没想到小扶苏先沦陷了。他赶紧跟扶苏解释:那些丹药都是骗人的,吃得越多死得越快。若是想让你阿父长命百岁,就让他多养生、多锻炼。
  嬴政见扶苏更加低落,就知道那位神灵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也遗憾地垂下眼眸,你只要好好长大,寡人就会长命百岁。
  嬴秦宗室聚集在嬴镰家中,他们讨论着近些日子的动向,吕不韦走了,秦王政此时必定极其痛恨那些心怀不轨的外人。如今正是对那些外人展开清除的好时机!
  嬴镰回头望了一眼祖父的牌位,他眼眸微沉:好。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秦王政把那些外人赶出秦国!宗室们对这些外国人恨死了,原本大秦的主要官爵都该是宗室的,现在却说什么按功绩分配,大多都分给了外国人。
  纵观列国,哪有像秦国一样苛待自己人的?
  这些都是郑国身为韩国细作的证据,我们把他交给秦王政。嬴镰按着身侧的小箱子,一定要让秦王政下逐客令,把他们赶出秦国。
  尤其是那些楚人、李斯、淳于越,还有那个荀况。一想到长公子扶苏搞了个学宫,招收了很多六国人当老师,简直让人如鲠在喉。
  第77章
  看看阿父的耳朵有没有被堵住?
  深冬的天色黑得早,咸阳宫内早早地掌起了灯火。
  东偏殿内,嬴政坐在案前批阅今日的奏书。在他旁边放了个稍微高一点的小桌案,扶苏坐在小凳子上,奋笔疾书荀卿留给他的功课。
  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倒是温馨融洽。
  嬴政拿过一本厚厚的奏书,他举起来对着灯火看了半晌,突然把奏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扶苏跳了下,茫然地看向嬴政:阿父,怎么了?
  嬴政往后一靠,倚着凭几,睨视扶苏道:你可了解过郑国?
  扶苏点头:郑国正在修水渠。前年他还帮我们修了泾水水闸,去年泾水都没有泛滥。阿父,可是郑国出了什么事情吗?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扶苏的话,而是高声唤赵高进来。他单手抓起桌案上的奏书,扔给赵高:给寡人查!
  是。赵高被奏书的一角砸红了下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立刻捧着奏书匆匆离开东偏殿。
  扶苏预感不妙,阿父这次的火气很大,阿父,是水渠出了事情吗?
  嬴政冷笑道:嬴镰上书说:郑国是韩国派来的细作。
  扶苏第一次见到郑国时便知道此事,原本打算回咸阳后再与嬴政详说。但遇到嫪毐在井水中下毒行刺,扶苏回到咸阳后就忘了此事。
  他头皮发麻,现在阿父这么生气,郑国恐怕真的会因此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