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殿外的尉缭打量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毛,随后被开门声打断了思路。他一转头便看见一张与扶苏八分相似的脸。
但两者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扶苏带着一种亲切感,让人忍不住去亲近。可眼前这人的眼神却如同凶猛的禽鸟,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的野心。
尉缭收敛起目光,行礼道:拜见秦王。小人不过是一介草民,何须秦王亲自出门迎接?
嬴政托住他的手,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天气寒凉,快进去暖和暖和吧。
不等尉缭推拒,嬴政接牵着尉缭走进殿内,一边说道:寡人幼年时曾拜读过先生的文章,对先生一直都十分仰慕,可惜一直无缘相见。
尉缭笑道:想不到我与秦王竟有如此缘分。那应该是我少年轻狂时写的,后来我便不怎么写文章了。
嬴政拉着尉缭入座,让寺人准备一些蜜水果脯,先生留在咸阳宫用饭吧。
多谢秦王。尉缭没有推辞,与嬴政相对而坐。二人好似一见投缘,聊起来没完。
蜜水被端上来,扶苏见二人聊得火热,便偷偷摸摸喝光了三碗蜜水。直到扶苏打了个嗝儿,憋尿憋得来回扭身子,脸色都白了,才被嬴政发现。
嬴政也顾不得叫人,立刻抱起扶苏去上厕所,生怕晚一步就把孩子憋死。
父子俩回来后,嬴政才想起来对尉缭道歉,小儿顽劣。
扶苏也满脸通红,好丢脸呀。
尉缭哈哈笑道:秦王真性情。
嬴政又留尉缭在咸阳宫吃过饭,直到天色将晚,才依依不舍送尉缭出宫。他一直把尉缭送到了宫门口,还给尉缭准备了一袋钱,今日我们都没有说正事。
他与尉缭一直在围绕当年那篇文章谈论,尉缭旁征博引让嬴政对那篇文章了解得更加深刻,同时嬴政也更加佩服尉缭。
尉缭抱着钱袋,笑道:明日再说也不迟,我就住在学宫。
好。嬴政目送尉缭乘车渐行渐远,才转身回宫。
回到学宫后,尉缭就开始收拾衣裳。他把衣裳和常用的东西都打包好,将嬴政赠予他的那袋钱放在了桌子上,背起行囊就要离开。
可一打开门,尉缭差点被吓死,见到蒙毅站在门口,你已经把我送到学宫了,怎么还没回去找扶苏?
蒙毅笑道:我见先生言行收敛,便觉不对。果然先生是想要离开大秦吗?
尉缭长叹:秦王心思深沉,一言一行真假难辨,为他做事无异于以身饲虎。我不得不趁夜色赶紧逃离。
此言何解?
尉缭道:我今日见到昌平君面色极差,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整个秦国能威胁恐吓他的必定是秦王,可见秦王并非什么柔弱仁善之人。
蒙毅道:王上若是纯善,也活不到今日。
这是自然。尉缭道,可是他却对我过分礼遇,甚至让我与他同桌吃饭、同席而坐,一副纯善仁君的模样,可见其心思深沉。
蒙毅失语,王上就该让你像李斯一样坐两年冷板凳。
尉缭继续说道:在大秦内忧外患的时候,他能屈能伸,不顾王者尊严来礼遇我。等到他统一四海后呢?必定会将弱时遭受得屈辱,加倍报复回来,肆意践踏他人。
尉缭顿了下道:秦王此人如同越王勾践,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若是不想来日狡兔死、走狗烹,就赶快离开吧。
越王勾践被吴王灭国。但他在范蠡和文种的辅助下,重新复国并灭掉吴国。可是在功成名就后,勾践却赐死了文种,连个理由都没找。
勾践说了一句话先生教寡人七条灭吴的计策,可惜还有四条没用上,你就去献给先王吧。
勾践的凉薄寡恩警醒了无数士人。
蒙毅拧眉打断尉缭的话:你看见王上对长公子的样子,哪里像勾践?
尉缭苦笑道:我分不清秦王是真是假。若说是假,可对孩子的关心极其细致,甚至给孩子夹菜;若说是真,哪有大王亲自带孩子去上厕所的?一看就是演戏。
这便是先生今日匆忙离开咸阳宫的原因吗?嬴政牵着扶苏从夜色中走出来。
蒙毅侧身让开,对嬴政行礼。
尉缭身体一僵,小胡子抖了两下。
扶苏走到尉缭面前,用力跺了下脚:哼!
临别前扶苏感觉尉缭不对劲,这才同嬴政匆忙出宫,才在暗处听到尉缭的这番话。
阿父,我们不喜欢他了。我去给你找更好的偶像!扶苏牵着嬴政就要走。
嬴政却没动,他只是凝望着尉缭:寡人幼年在赵国生活困顿,最开始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回到秦国,也没想过能成为秦王。可是寡人还是坚持活下来了,因为寡人捡到了先生的那篇文章。寡人读过先生的文章,便决心偷学各种知识,以备来日归秦。
扶苏抱住嬴政的手。
嬴政低头摸摸扶苏的脑袋,看着小孩儿天真的眼睛,忽然叹息:先生想要一个纯真赤诚的君王,这是一个在赵质子永远都无法给你的。既然先生想要离开,便走吧。
自幼在赵国当质子,还是一个被抛弃在赵国的质子,怎么可能长成纯真赤诚的样子呢?不被饿死都已经算是嬴政福大命大了。
听到嬴政这番话,尉缭反而迈不动步子了。他也看向扶苏,目光停顿在摸着扶苏脑袋的那只手上,我只想问秦王一句话,若是有朝一日秦国统一四海,秦王将如何为王?
寡人本来的打算是现在如何,以后依旧如何。嬴政说到此处语气轻柔了几分,可是扶苏跟寡人说过很多,寡人也想过很多。所以寡人想要重新摸索着来,找到最适合大秦的那条路。
尉缭再看嬴政,月光下那位秦王的面庞柔和下来,整个人的面相竟有所改变,不复他白日里观测到的寡恩残暴。
嬴政继续说道:或许寡人今天、未来,会做出很多不合道义的事情,但寡人绝不会忘记富强大秦的初心,也绝不会辜负每个为大秦效力的功臣。
扶苏贴着嬴政道:我永远相信阿父。
嬴政笑了下,况且寡人有什么机会变得骄傲自满、好奢淫逸呢?荀卿在见寡人第一面时,便对寡人说大秦的最大危机不在当下,而在统一四海之后,寡人始终谨记在心。
尉缭哑然,秦王比他想得要清醒很多。良久后,他脸上的小胡子都耷拉下来了,摇头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我也不配留在秦王身边了。
说着,尉缭把身上的行囊丢下,这里面基本都是学宫给他置办的衣裳。
嬴政道:先生可知道李斯?
尉缭道:自然。他教过李由,而李由就是李斯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斯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可寡人依旧毫无芥蒂地重用他。嬴政道,吕不韦的独子吕闵伯,如今也在东宫给扶苏为臣;郑国来秦的目的不善,但寡人依旧让他继续修水渠。只要此后真心为大秦做事,寡人都会一视同仁。
嬴政松开扶苏的手,俯身将行囊捡起来。他拍掉上面的尘土,双手递给尉缭:请先生留在大秦,为寡人出谋划策。寡人愿以国尉奉之。
国尉也是秦国的高级官位,仅次于丞相,专门负责全国军事和军队。
尉缭的小胡子抖动着,半晌后他接过行囊放在地上,对嬴政躬身行礼:大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嬴政将其扶起:先生不必如此。寡人虽为秦王坐拥社稷,但身边并没有多少可信之人。寡人得先生,如鱼得水。
有愧大王信任。尉缭面色赤红。
嬴政笑道:先生是一个有底线的人,才如此在乎寡人的本性。寡人不是一个有道义的人,但却很敬佩有道义的人。
君臣二人握着手,相顾无言,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扶苏插到他们俩中间,却怎么也融不进去,急得只转圈圈:我也要握手。
尉缭看着扶苏,大王,可否容臣也来教导长公子?
求之不得。嬴政和尉缭安排了一下扶苏的学习时间。
扶苏回头去抱蒙毅,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嬴政和尉缭见状,同时大笑出来,逗小孩儿真好玩儿。
尉缭咳嗽一声,正色道:列国士民苦乱世久矣,秦灭六国、统一四海是众望所归。只要大王坚守这个正义的旗号,必定无往不利。臣日后为大王制定策略,也会从这方面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