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韩非想要离开这里,四处游历寻找缺失的见识。他豁然起身,还没走出两步路,就被韩国相邦拦住了去路。
  韩国相邦双手揣在袖子里,压低声音道:刚才秦军忽然列队,吓了我一跳,军中士卒差点弃甲逃窜。还好秦国那个国尉过来帮忙安抚。
  韩非忽然清醒了,韩国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韩国相邦习惯了韩非的沉默寡言,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又转身走了。他只是过来发泄情绪的,并不在乎韩非会说什么,也没指望解决什么问题。
  韩非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孤零零地站在树下,身体被挪过来的树荫吞噬,彻底融进阴影里。
  半晌后,韩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片竹板。
  他咬破手指,用血水写了一份奏书大王,请张氏一族出相吧。暂时放下过去那些恩怨,换个有能力的人当相邦。
  刚写完的奏书,旋即被泪滴晕开,与血色的夕阳余辉融为一体。
  不远处的巨石后面,扶苏偷偷探出一颗小脑袋,窥探跪趴在地上的韩非。他一张小脸愧疚得皱成一团:仙使,我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了?
  不关你的事。刘邦坐在石头上笑道,韩非不会为了童年经历而伤心。有没有得到过阿父阿母的关爱,对韩非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也不会因此被刺痛。
  扶苏趴在石头上叹气:我有点想我阿父了。
  那就写功课,你阿父不是给你留了很多功课吗?刘邦无情催促。孩子想家,多半是功课太少闲的。
  哼!扶苏不搭理刘邦了,扭头跑去找刘季玩耍,然后被刘季骗到尉缭那里写功课。
  扶苏气得哇哇大叫,仙使太讨厌啦,年轻的仙使也讨厌。
  之后秦军继续朝韩魏边境赶路,跟随在后面的韩军比前几日都要萎蔫,一副士气不振的样子。见识了昨天的演练,谁能对秦军不心生畏惧呢?
  韩非也一直没再找扶苏说话。
  终于抵达边境时,即将与等候在前面的成蟜汇合。扶苏主动去找韩非道别,想了想道:其实师兄有些想法也是很不错的,我和我阿父都很喜欢。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咸阳找我玩哦,有一个韩国宗室也在我们大秦官学读书呢。
  韩非的脸上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没有应承扶苏的话,只是道:太子保、保重。
  扶苏!成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俊俏非凡的少年将军策马奔来。那少年将军头盔上的一缕五彩羽缨随风飘摇,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扶苏愣了下认出那人,随即蹦跶起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摇来摆去:小叔父!我在这里呀。
  没等马匹停稳,成蟜就跳了下来。他捞起扶苏抛到空中,接住孩子转了两圈:比我离开咸阳的时候重了不少。
  是长大了,我都八岁啦。扶苏摸摸成蟜的头盔,把手指伸进去,捏成蟜的脸蛋。
  成蟜张嘴咬住扶苏的手指,吓得小孩儿迅速把手指头藏起来,调皮。他单手抱着扶苏,把头盔摘下来,扔给追上来的副将。
  五彩羽缨从眼前飘过,扶苏伸手去抓,差一点就被他给揪掉了。
  副将吓了一跳,赶紧保护好成蟜的头盔,他哭笑不得道:臣参见太子。
  不要多礼。扶苏拍拍副将的脑袋,你们一直驻守在这里,辛苦了。
  副将憨憨地笑道:还好,大王经常派人送东西过来,吃穿都还好。
  成蟜换了只手抱扶苏,这孩子真是重了不少,抱一会儿就压得他胳膊发麻:衍氏之地的防御就暂时交给你了,我要护送太子去魏国。
  是!副将拱手应下。
  长安君。尉缭等人过来和成蟜打招呼。
  成蟜放下扶苏,对众人一一回礼:我已经安排好了,之后我们可以走水路,通过鸿沟去魏都大梁。
  秦魏联合军演的地点在睢阳,但要先经过魏都大梁,在大梁稍作修整再去睢阳。
  刘邦吹了个口哨:提前熟悉水淹大梁的路线。
  扶苏的眼睛眨呀眨,抱住成蟜:好。
  成蟜捏捏扶苏的脸蛋,笑道:要坐大船了,开不开心?
  开心。扶苏没怎么坐过船,去雍城和邺县,也都是乘车。他对坐船很好奇,赶紧催促大家赶路。
  扶苏爬上自己的矮脚马,拍拍马鞍道:小叔父,我现在会骑马了,我可以载你哦。
  成蟜看着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矮脚马,有些为难,最后把扶苏薅到自己的马上:小叔父带你兜风。他策马扬鞭,一眨眼就载着扶苏跑了。
  尉缭等人俱是汗流浃背,赶紧上马追过去。
  一路跑到了鸿沟渡口,早就把后面的秦军给甩没影了。成蟜把扶苏抱下来,先上船参观,追着扶苏跑来跑去。
  扶苏跑累了,啪叽往船板上一躺,望着高高的蓝天:小叔父,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咸阳呢?我听有些人说是阿父不让你回去。
  成蟜躺在扶苏旁边,单手捏着扶苏的脑袋顶:别听他们瞎说,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成蟜笑道:衍氏之地距离荥阳很近,周围没有险要阻隔,这片地方对大秦很重要。我是王兄最信任的人,自然要在这里驻守。
  可以让王贲将军来驻守。反正以后攻打魏都大梁也是王贲的事情。
  小叔父没白疼你。成蟜亲亲扶苏的发顶,上次宗室叛乱想要扶持我取代王兄,王兄虽然不在意,也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可是我知道很多秦臣对此是不满的。我不想让王兄为难,也不想继续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还不如跑出来躲个清静。
  扶苏哼哼两声,到底没有继续劝说成蟜。
  一个时辰后,秦军终于赶过来,但扶苏已经躺在船板上睡着了。
  成蟜把扶苏抱进船舱里,等大军都上船后,一艘艘望之不尽的大船沿着水道向大梁的方向前行。
  等扶苏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在水面上飘了。他迅速爬起来,跑到船舱的窗户边往外望,嘴巴长得圆圆的,感受着身体随着船在飘来荡去。
  小土包子。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脸颊,哈哈嘲笑。
  扶苏不否认,但还是反驳道:虽然我现在没见识,但是我见过之后就有见识了。
  嗯,刘小树这心态不错,颇有乃公之风。
  当然啦,我是仙使教的嘛。扶苏有点兴奋,把成蟜、萧何等人叫过来玩游戏。结果刚玩一会儿,扶苏的脸色就有点发青,蔫巴巴地躺进了成蟜的怀里。
  萧何等人没见过,还以为扶苏突发疾病了,赶紧去叫随军的夏无且过来。
  倒是尉缭颇有经验,叹气道:太子怕不是晕船了。上次去邺县晕车也是这样。
  扶苏张开嘴巴,吐舌头干呕,验证了尉缭的猜测。
  众人一时哭笑不得,还是把夏无且叫过来,给扶苏弄点缓解晕车的药。最后夏无且给扶苏扎了几针。
  成蟜见扶苏被扎了一身的金针,脑袋上的针还随着小孩儿说话颤悠,有点心疼:还得两三天才能到大梁呢,早知道就走陆路了。
  扶苏摇头,陆路要绕远,还是水路好。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别摇头了。成蟜看见那颤悠的针,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悠。
  扶苏见其他人和成蟜一样紧张,调皮地又晃悠了一下脑袋。勾得众人心里一揪,他就眨巴着眼睛,嘿嘿笑。
  成蟜被气笑了,难怪王兄总写信说这孩子调皮,夏侍医,劳烦给扶苏扎得深一点。
  夏无且道:这就够了,再深就扎疼了。
  不要扎了。扶苏连忙求饶,我不晃脑袋啦。
  刘季悄无声息绕到夏无且身后,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阴恻恻地笑道:老夏,你那天是不是故意扎疼我?他那天被扶苏接回东宫,被夏无且扎得嗷嗷叫,第二天就伤势痊愈了。
  是啊。夏无且坦然,谁让你装病?我的医术不可能有问题。
  ......无耻啊,比乃公还无耻。
  自从上次扶苏晕车,夏无且就一直在研究怎么应对晕车晕船的病情,这次正好用上了。扶苏被扎过几次后,就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还有心情趴在船边看小鱼。
  一直到船队绕过丘陵,越是靠近大梁,周围所见就越是平坦,和关中的丘陵黄土全然不同。
  扶苏顾不得看小鱼了,他站在船边被眼前的大平原震撼:哇。是谁的脚丫子把魏国踩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