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的表情没有变化。也许这个是他的知识盲区,他有限的生命里,没有人教他在这样的场景下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辛夷收敛起了眉眼,不再用那装腔作势的语调。
  “父亲母亲都好好的,信众也都好好的。”
  “一切都是好好的。”童磨小心地抱住头上的荷叶,挪动双膝,来到辛夷面前。
  既然这样说的话,想来那只恶鬼没有再来造次。
  辛夷想着,就见到童磨把手从头顶的荷叶放下来,在宽大的袖子里掏啊掏,把手掌大小的彩虹掏了出来,尾端还垂挂着枯萎的紫藤花。
  “山神送我的礼物。”他还未说完,就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已经花瓣蜷缩枯黄的紫藤。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仿佛不知道草木四时总有凋谢的时刻。
  辛夷把那枯萎的紫藤花褪去,用灵力重新幻化了一朵,学着童磨的手法,把它系在彩虹的尾端。
  “这样它就不会变了,和彩虹一样。”
  童磨拍了拍手,然后想到什么,将彩虹连同花一并抓到手里,膝盖却往前一挪再挪,已经要到辛夷的怀里了。
  辛夷不明所以,但还是将他抱了起来。
  童磨弯了眼,他仰起头,伸长脖颈,要去亲吻她的脸颊,亦或是唇。
  辛夷的手指抵在孩童红润的唇上,温热的,有热气的唇,似乎要将她的手指也烘热了,有些痒。指尖不自然地弯曲了一下,不过也只有一瞬。
  “你要做什么?”
  辛夷轻轻地问。
  童磨白橡的发丝垂在耳鬓,他乖巧地说:“要亲吻。”
  “山神给了我礼物,所以我要还给山神亲吻。”
  辛夷皱起了眉,“你从哪里学来的?”
  童磨顿了一会,再出口时咬字很轻,“父亲和母亲便是这样的。”
  真是一对不着调的父母,即使辛夷对人间礼仪也是半懂不懂,却也知道亲吻是亲密之人才能做的事。
  “你可以和我说谢谢,不需要亲吻。”
  辛夷头疼自己又开始教养孩子,而这个孩子的年龄比无惨还要小。
  好在这个孩子虽然感受不到情绪,行为也像是一板一眼设定好的,但是他很乖巧。
  小小的手攥着彩虹,童磨退了开来,向辛夷说谢谢。
  辛夷又觉得他可爱了,所以她蠢蠢欲动地将童磨头顶的荷叶扒拉下来,盖在他脸上。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就这么乖乖任她施为。
  辛夷将荷叶摘下,看着翠绿荷叶下的孩子,脸上笑眼弯弯。
  她不再捉弄了,看起来就像是在欺负小孩。
  神子的座位旁依旧繁花似锦,似乎永远不会凋谢。
  “你日日坐在这里,听信徒祷告倾诉,会不会觉得——”辛夷想了一会,没想出合适的词,只能用笼统的累来代替。
  你会不会觉得累?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母亲说,做应该做的事是不会累的。”
  “我不累。”
  辛夷哑口,童磨好像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累。她抬手,摸了摸他一头白橡的发色,很柔软。
  孩童在她手底下蹭了蹭,笑容甜美。
  忽如其来的一阵响雷,闪电挂在云端,天气陡然阴沉下来。隆隆的雷声一阵接一阵,辛夷感觉到手底下的孩童忽然抱住了她的腰。
  她低下头,看到童磨已经埋首在她腰上,辛夷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像是害怕的模样。
  但是不懂累的孩子,会懂害怕吗?
  她生出了这样的疑惑,可是抱住她腰的孩子,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大门被推开,伴着轰隆的雷响,身上沾着雨水的岚走进来。辛夷随之回头看向她。
  岚看到做着奇怪姿势的童磨,她抹雨水的动作顿了顿,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走向童磨。
  “童磨。”岚的声音温和,她身后的闪电也配合地哑声,只现出了光影,她跪在童磨身边,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孩童磨蹭着抬起头,见到岚,又松了手,扑到了母亲怀里。
  他看着辛夷的眼睛,对母亲说:“我在拥抱神明。”
  岚问:“神明在哪里?”
  童磨的手指向辛夷。
  岚的眼里,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她看不见我。”辛夷对童磨说。
  童磨歪过头,转动眼珠,“所以母亲并不受神明喜爱,是吗?”
  岚的身体僵硬了。
  “你这孩子。”她抱着童磨的手劲大了一点,脸上的神色也随身体一起变得僵硬了,“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窗外的雷声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再度响起,这一回来得更猛烈了,似乎要将天都打破。
  岚说完这一句之后,抱起童磨,往外面走去。门外的雨不小,雨水已经溅到了回廊。
  童磨问母亲,要去做什么?
  “去见我们的教主大人,这几日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童磨嗯了一声,乖巧地趴在母亲怀里,可是他抬眼见到在雨中的辛夷后,又眯起眼睛无声地笑。
  岚抱着童磨,叩了叩门扉。
  里间没有动静。
  她一面疑惑地说着这么大雨去了哪里,一面却小心地推开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似乎真的没有人在。
  岚却闻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她放下童磨,叮嘱他不要出声。
  童磨点了点头,却在岚转身的时候,主动握住了辛夷的手。
  岚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果然,在内室,就听到了细细私语声。
  第36章
  “我好像听到了声音。”
  “是外面的雷声吧, 你害怕了?”低沉沙哑的男声在说完后还笑了一下,倏忽变得轻柔甜腻,“胆子好小。”
  女声便不说话了。
  辛夷带着童磨绕过屏风,这个距离,就足够看清内室的场景了。
  教主脱下了他那身象征着地位的华丽法袍,穿着寝衣抱着一个女子,脸贴着脸,耳鬓厮磨。
  他还在逗弄着那个女子,“这么胆小,是怎么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女子这时抬起垂下的头。
  “你、你……”两个你之后,她的声音低下来, 微不可闻, “你和我说,只能以这种方式我才能住在庙里, 得到极乐教的庇护。”
  辛夷看清了她的脸, 非常漂亮的一张脸,婉约多情的眉眼,是那个叫做福子的女子。
  而岚早已经忍不住了,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把柴刀,走到了床前。
  福子已经发现了岚,她慌乱地从教主身上下来,胡乱地拿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可还是露出了白皙的肌肤。
  教主就没有福子那样的羞耻心,他不慌不忙地下床,但是当眼神定在岚手上拿着的柴刀上,也还是忍不住愣了愣。
  “岚。”他温和地叫了一声岚的名字,又看到屏风后的童磨,尽量用最柔和的声音对岚说, “怎么还带神子来这里?”
  “童磨。”教主喊了一声童磨。
  “父亲母亲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出去好吗?”
  回应他的是岚手上的柴刀,一刀先劈向福子。
  福子痛苦地喊了一声,她的肩膀鲜血直流,连被子都拿不住了。
  此时教主也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惊恐,他看向岚手上还滴血的柴刀。
  溅起来的血落在了岚的脸上,她看起来如同恶鬼一般。
  岚握着柴刀的手上,青筋都蹦了出来,她一句一句慢慢地说道:“我还在奇怪,这几日你总是不见人影,匆匆来匆匆走。还以为是教中事情太多,将你绊住了。”
  “没想到,却是忙到女人床上去了。”
  岚冷漠地看着还在哭泣的福子,“你被你丈夫殴打,实在忍受不了逃出来。”
  “现在,你是忘了被殴打的伤痛,看上了别人的丈夫吗?”
  “你怎么知道,他之后会不会比你丈夫打你打得更狠?”
  教主听着岚说话,没有往心里去。
  这样在女色上沉迷的事情,他之前也有做过,他的妻子原谅了他一次两次,想必也会原谅他三次四次。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次拿了柴刀,应该是气狠了。刀到底是伤人的东西,教主想着,趁岚说话时,夺走她手上的柴刀。他才伸出手,岚就察觉到了,中年妇女的身手格外的敏捷,岚迅速回身,手起刀落,又砍了教主一刀。
  这下,哀嚎的人又多了一个教主。
  福子依旧倒在床上,这一道伤口让她痛得不停地抽气,她艰难地用衣物缠住流血的伤口,可她没有力气,血还是浸透了衣物。
  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岚拖着刀,已经不再是带她拜见神子,替她洗漱的温柔模样了。福子真的感觉岚会杀了她。她忍住疼痛,哭着解释,说是教主威逼利诱她,她没有足够的钱财,就不能在极乐教中待下去,同教主在一起后,他才愿意免去这笔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