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名字了。”
  辛夷忽然站了起来,从男人的阴影下起身,她的碧眼收拢进大半的灯火,盛放出漂亮的,灼灼光华。
  她连呼吸都没有呼吸,一把推开男人,噔噔地下楼而去。
  他要杀死她。
  那一刻,直觉在敏锐地刺着她的头脑。细密的,尖锐的杀气无声无息地袭来,她再晚一步,人头就会落地。直觉在这样疯狂鸣叫。
  辛夷想不清楚为什么男人对她动了杀机,那些打手来打他,他也只是将那些人扔走了事。
  但逃跑的过程中,她想不了那么多,一想就头痛,一想就耽误逃跑。
  客人与游女在厅中相互依偎着,低眉抬首之间暧昧地说着情话,辛夷从他们身边跑过,引得游女叫了一声。
  外头雷声滚滚,雨声淅沥,再糟糕的天气,再不喜欢的天气,生死面前也管不了许多了。她冒雨而去,街上灯火被雨水灭了几盏,所幸没有全部熄灭,辛夷还能看清路。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循着灯火的方向,地上雨水的光亮,盲目地往前。
  直到头发糊住脸,喉间能感知到血腥的味道,辛夷才停了下来,岂料停得太猛,她直直地摔倒在水坑中。
  灰头土脸,疼痛难忍。
  最狼狈的修饰词此时都能用在她身上。辛夷先抱住了自己的头,慢慢地跪坐起来,夏日的热气被这一场夜雨冲刷了个干净,灼热的温度变得冰凉。寒气也侵扰得头疼,她想要自己的头不要那么疼了。
  辛夷抓着湿透的头发,身上摔倒了都没头疼发作得厉害。
  她蜷缩起来,睫毛上沾着雨水,扑簌簌的,她觉得头疼出现了幻觉,为什么那个男人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白发男人没有如她一样狼狈,他的头发衣衫全都干净整洁得不可思议,天上的雨水,地上的水坑独独绕过了他。
  童磨蹲下来,托着脸,笑盈盈问道:“为什么跑得那么急?”
  他又在温温柔柔,辗转黏糊地加上了一句辛夷。
  真是一个小可怜,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泥水血水将脸和身体都弄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
  只有一双眼睛还清亮。
  只有一双像极了她的眼睛还清亮。
  盛着能溺毙人的碧水。
  太像了,像得着实过分了,像得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怎么可以饶恕呢?
  他尖长的,泛紫的指甲缓慢伸出,触碰到了辛夷的脸上。
  雨水哗哗,辛夷都有些看不清他了,只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流连在自己脸上。
  “真可怜啊。”他说得和以往千次万次一般怜悯。
  “我都有点不想让你死了。”
  辛夷攥掉了自己的几根头发,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再跑。雨水淅沥,浇灌得她全身都沉重了,头疼更是没有放过她。
  她迈出了一步,忽听到尖锐的啾鸣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闪过,狠狠地撞向那个白发男人。
  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披风戴雨的翠鸟用自己尖喙,终于啄瞎了童磨的眼,换来自己被童磨攥在手心。
  辛夷在这一次,总算发出了痛苦的叫声。她不会说话,只有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才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个男人会掐死翠鸟的,辛夷整个人都扑倒了他身上,两手掰着他的手指,要从他手下救出翠鸟来。
  男人本可以轻易地甩开,就像甩开那些打手一样,甚至会更轻松。辛夷没有多少重量,一个小女孩,连那些男人的一半重量都没有。
  只是他现在没有空去关心这个挂在身上的小蚂蚁了,童磨垂下眼睫,他的周遭像是一段真空地带,雨水与闪电进不去,眼睫自然也没有被雨水打湿,身上唯一湿的地方,恐怕就是辛夷扑上来的那一块。
  他罕见地没有收拢手心,没有用巨大的力量去挤压这只小小的翠鸟。
  他像是看不清这只小鸟一样,用那只流血的眼睛一直看着它,这模样着实有些可怖,留下的血液滴到了辛夷手上,蜿蜒到手腕。
  “我认识你。”
  白发男人突兀地笑了起来。
  辛夷惊恐地看着他的眼睛,被翠鸟啄瞎后,男人的左眼是血迹浓稠的模样,甚至翻出了一些血肉组织。可是现在,他的血液缓缓回流,又露出了那只流光溢彩的,完好的瞳孔。
  这一瞬间,辛夷连头痛都忘记了,死死地盯着他。
  人身上的伤口,怎么能这么快愈合,这像是鬼怪才有的能力。
  童磨弯起轻柔的,甜蜜的笑容,问这只在挣扎的翠鸟,“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主人呢?”
  辛夷狠狠地咬下他的手指,她的力气没有那么大,也足够啃下一块肉了。
  白发男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淡漠地将眼珠转到这只恼人的小蚂蚁身上。
  “呵。”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这也是辛夷。”
  辛夷被甩落在地上,内脏与地面挤压,仿佛能听到错位的声音。她咳出一口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男人的。
  随着雨水坠落的还有翠鸟,从童磨手里轻轻落下,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看到翠鸟还睁着眼,手中的体温还温热,不是冰冷的僵硬。她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搂在怀里,不让男人看到它。
  白发男人却蹲了下来,他有着过分纤细浓密的眼睫,好似这个人也同样纤细脆弱。
  “辛夷。”他和气地,温柔地和辛夷打着商量,那只被辛夷咬下肉的的手虚虚一指,却在她眨眼间恢复了原样,仿佛没有损伤过一点皮肉。
  “将那只翠鸟再拿出来。”
  “我需要仔细看看它。”
  辛夷怎么肯交出去,她艰难地爬起来,逼迫着自己要再次逃跑,却被不知道什么力量牵引着,又摔倒了。可她还记着怀中翠鸟的位置,硬生生用另一边倒下,不会让翠鸟受伤。
  “真是麻烦的女孩。”
  他一面微笑说着,一面从辛夷的严防死守中轻松地拿到了翠鸟。这实在太轻松不过。
  童磨看向倒在手心的翠鸟,他的记忆力还算可以,成为鬼之后,就更不错了,想要记住的东西,怎么也忘不掉。
  他当然记得一直跟在辛夷身边的翠鸟,连羽毛的模样也印在脑中。他手中的鸟无疑是跟在辛夷身边的翠鸟,不然世界上怎么会有一只鸟,和那只丑鸟生得一模一样。
  这个小辛夷又扑了上来,脏兮兮的一团,要抢走他手中的翠鸟。
  童磨没有动,任由她抢走,看着她又滚到了地上,连眼里都混进去了泥水。
  雨水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下的痕迹,辛夷睁不开眼,她的手像是折断了,抬不起来,抹不开脸上的雨水。
  她自然也见不到,眼前这个不久前还要杀她的人停顿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柔地将她搂入怀中。
  “辛夷。”
  童磨仿佛又笑了起来,念着她的名字,忽而倾身,舔去了她脸上的雨水。
  第88章
  辛夷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以为是滂沱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混淆了童磨的触碰。
  只是对于他的怀抱, 辛夷还是抵触。
  直觉没有同刚刚一样, 向她发送强烈的警告声, 让她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但是辛夷一丝也不敢放松。这个人很可怕, 甚至他可能不是人。
  哪有正常的人,眼睛被啄了,手上被咬下一块肉来, 都能在眨眼间恢复正常的。
  她挣扎起来,想离开,又害怕自己的挣扎会更加引来童磨的不快,窒息绝望感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哪里都没有出口,哪里都是绝路。
  辛夷好容易擦干了眼上的雨水,抬起眼时,被童磨贴近的脸吓到了。她的喉咙中已经没有作用的声带徒劳地发出无意义的声响,呜咽着,脆弱地嘶吼着。
  白发男人搂着她,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他身上干燥的衣物、手指、脸颊在这一刻也全都湿透了,翘起来的发尾乖顺地垂下,这一刻又恍惚像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
  “辛夷。”
  “辛夷。”
  像个被抛弃许久的小狗,见到主人后只会一味地呼唤。
  可是他看到了怀里的女孩状若痛苦的呼喊,就好像他是什么可怕的,需要逃离的怪物。
  他怎么会是怪物呢,他怎么能让辛夷觉得害怕。
  童磨捂住了辛夷的脸,雨水落在他的指缝间,又凝聚着往下落。他慌乱地又移开,辛夷的脸苍白又脆弱,似乎还在泛青。她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胸口,指甲完全陷入到了肉中,这种对于人类来说难以忍受的痛苦于他而言是享受的。
  就好似辛夷施加给他的痛苦是让他赎罪一般,为之前的行为赎罪。
  童磨恨不得她手上能有刀剑,一下捅进他的胸膛,将其中的心脏刺穿,或者能将他的心脏掏出来,放到辛夷手上,亲眼看到她捏碎。
  那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
  光是想象就要激动得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