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乐对她笑,“今玉,我读得懂。”
  读得懂她场上简洁的指挥,读得懂她操作中的隐喻,于是,也读得懂她的眼睛,以及她的心。
  陈今玉一时无话,只让自己浸入那双近在咫尺的、润着笑意的眼眸。她最终说的是:“和我一起赢吧。”
  “好啊。”连嗓音都隐隐带笑,仿佛跃跃欲试,“我都奉陪到底。”
  “……”张佳乐举手,“我没说话啊。”
  “那你就对了张佳乐。”黄少天就站在她俩后边,伸手一拨,把她们交叠的手分开,掌根撑着椅背。
  他俯身,旋即扬着眉毛笑起来,“搞清楚啊,等下要上场打配合的可不是只有你,孤立我们这些队友也太过分了吧?还有没有团队爱啊?”
  张佳乐面无表情地说:“收收味吧,真的有‘你们’吗?你就是想说你自己吧,黄少天你切记你的身后空无一人。”
  被惹毛的张佳乐也会展现出一点点毛绒绒的攻击力!这就叫兔子急了也咬人。
  黄少天往身后一看,眉峰一动,示意:怎么就空无一人了,方锐唐昊孙翔不是都在后面坐着?哎哟,真的好像三傻大闹宝莱坞!
  方锐忽然领会到黄少天的弦外之音,迅速与孙翔唐昊割席,挪挪挪,挪到楚云秀和苏沐橙旁边,姐姐们求宠,求您疼我。但姐姐们只是冷酷地回应:哎呀死开!他做作地捂胸口,恶语伤人心啊!
  两个七期生倒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方锐,不知道他在犯什么病,全然不知三傻已然变成两傻。
  两傻不能大闹宝莱坞,只能演一集没头脑和不高兴。至于谁是没头脑谁是不高兴,自己慢慢琢磨,自己认领吧。
  恶语伤人心,但王杰希是不介意将语言当做利剑的。宇宙中的一切都为他所用,他的语气中并无浓烈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嘴上说的却是:“厚此薄彼。”
  他谴责的对象是陈今玉。她静静看他,未见喜怒,仍然柔和而不显锋芒。
  不是无锋,只是藏锋。那双眉眼温温如熏风,王杰希对她的神情稍作解读,然后提醒她:“我是你的队友。”
  那意思是如非必要,请不要互相伤害,可以不爱请别伤害——停一下,也不可以不爱。
  他被批评了。陈今玉说他:“又在过度解读、恶意解读,这就叫小人之心。”
  “小王之心。”她改口,明明眼神都没有波澜,纹丝未动,还要假模假样地说,“我一直在哭。”
  “好啊王杰希,”黄少天煽风点火,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是阴险歹毒,竟然连队友都欺负,看我们小玉都哭成什么样子了,王杰希你得给我个说法。”
  张佳乐阴沉地说:“你哪来的脸,谁跟你‘你们’?”
  “真哭了?”王杰希也乐得配合,低声道,“我看看。”
  陈今玉看他是皮痒了,不想搭理,顿了会儿,还是朝他一抬下巴,笑意淡淡抿在唇角:“最后一次当队友,好好表现。”
  “知道。”王杰希说。
  无论成败,这一战过后回国,第十一赛季开始还要做回对手。魔术师的身影不会再翻现于酬酢刀光之间,只有赛场相对,只做陈队和王队,场下缠绵并肩,场上都要亲手斩断。
  但那是下赛季的事,回国之后才要考虑,她们仍然在苏黎世。
  他不想留下遗憾,所以也不会留。
  决战阵容是落花狼藉、百花缭乱、王不留行、石不转、生灵灭、夜雨声烦。非常自由,领队自己都说太自由了,繁花血景花花一片,王不留行满天乱飞,夜雨声烦满地乱窜,但是,胜算在于出其不意。
  恐怕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中国队会拿出这样的阵容,别说对手了,这套阵容新鲜出炉的那一刻,不少自己人都提了反对意见。
  开小会的时候,喻文州就认为不够妥当。不如说太大胆了,他是能卖队友、让守护天使以身作饵的人,绝不能说他缺乏冒险精神,但事实就是这阵容说好听点是自由灵活,直白点说就是乱,一打起来那会是什么场面?
  况且他了解黄少天,夜雨声烦掌中剑芒,他一路见证至今,黄少天是什么风格,他当然再清楚不过。
  不可能指望黄少天做主攻,主攻是陈今玉,王杰希算半个,但他的打法也挺让人叹为观止的,能不能配合得上繁花血景也是个问题。
  一言以蔽之,颇具挑战性。
  肖时钦更是委婉地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个,这种阵容,他……场上指挥权他和张新杰对半分,这要他怎么安排战术?
  他的确一直想打富裕的仗,但这会不会太丰盛了?而且有点把山珍海味全都拼到一起的感觉,大鱼大肉会腻的啊!
  陈今玉和王杰希倒是没所谓,她俩保持安静,听着四位战术大师各出己见,跟没事人似的。叶修看她俩一眼,把话筒递过去——他拿a4纸卷了个小纸筒,“两位当事人也发表下看法?”
  “没意见。”她们同时说,话音与字句俱都重叠,于是相视一秒,而后各自错开视线。
  再开大会,又被质疑一遍,楚云秀当时就说:“这真是能放一起的阵容?”
  “打好了招财,打不好招笑,而且可能会很下饭。”方锐辣评两句,摇头叹息,似乎非常情真意切,“我倒是无所谓,我没有被团队赛邀请,但我很担心各位大神啊。”
  领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叶修虽则面庞含笑,却全无说笑之意,他很短暂地正色一会儿,严肃地宣布:“认真的,总决赛就这么打。新杰都说可以试试,压力最大的牧师都发话了,有什么不行的?”
  这套阵容,压力最大的确实是张新杰。都不需要对手抢先集火他,他的队友都能把他送走。
  但张新杰只是纠正道:“不是‘试试’,是一定做到。”
  那双掩在镜片后的眼眸冷静如常。
  计出万全,谋无遗策,人们往往这样评价战术大师。张新杰是谨慎的人,从不会把话说得太满,此刻这么说,就是真的能做到,因为他足够细致,足够缜密。
  他都这么说了——陈今玉收拢思绪,猛然荡出一剑。
  狂暴加持,血影狂刀掠得极远,刀锋快而冷,她继续想:当然要给他展示第一牧师实力的机会了。
  这不只是张新杰的机会,也是黄少天的。两道剑光重叠,冷锐的狂风几乎要让海棠凋零,这张地图没有落花,剑影刺透的实际上是百花缭乱散开的烟霞,光剑穿花而出,正如天光乍破绵云。
  “真吓人。”观众席的方士谦说。
  大多数职业选手都来现场看总决赛了,其中不乏治疗选手,方士谦和方明华聊了两句,有关治疗的一生之敌们。
  这场面看一眼都感到头痛,治疗选手们都是这样想的,钟叶离已经笑不出来了,没办法再溺爱。
  她陷入沉思。如果场上的牧师是她……那她肯定更想先解决自己的队友,这阵容真是非人哉啊。
  方士谦正和袁柏清说:“你真是生了个好时候,没奶过魔术师,不像你师父我生不逢时。”
  生不逢时?非也,都说了治疗之神也略懂些拳脚。
  三个二期生围在一起蛐蛐咕咕。林敬言要方士谦在众多一生之敌里选一个最难奶的,方士谦挑眉,说老林,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只能选一个?那选不出来啊。
  在场治疗选手众多,孙哲平全然没顾忌她们的脸色,闻言淡淡说:“我们狂剑没那么难奶。”
  说啥呢?方士谦又朝他挑眉毛,“你的自知之明在哪里?”
  他指着场上的落花狼藉和石不转。张新杰暂时把陈今玉放生了,十字架专注地跟着王不留行,当断则断,狂剑杀起来太疯,先让重剑自由地砍一会儿,陈今玉目前全靠正嗜血吸对手。方士谦接着说:“看把人张新杰逼成什么样了?”
  放生,就是让落花狼藉当靶子,狂剑士本就冲在最前面,吸引众多火力,这安排合情合理。
  但没人能留住陈今玉。
  刀光起落,枪弹紧随,百花光影和手雷音效完美将生灵灭的机械造物掩盖,孙哲平的目光随之摇荡,片刻后凝在葬花之上。
  这把银武,他再熟悉不过。
  那年落花狼藉的银武刚做出来,系统自动生成名称,一支名叫百花的战队,核心角色的装备反而以葬花为名。他说没关系,就这样,还饶有兴致地补了句,挺酷的。
  葬花埋葬的并非百花,而是对手。重剑所指之处,只有花落,只有凋残血色。
  以血葬花,以血祭剑。他一直是这样想的。狂剑士这种职业,就是要霸道才好,够霸道才够痛快。
  削去对手的生命,斩下对手的头颅,就像她的刀锋刮过他的心,惊起血淋淋的战栗。
  像是审判。
  天使吹响号角,传播上天福音,即将洒下象征着世界冠军的金雨。最后一剑,最后的审判,同时也意味着生机再来,正指向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