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发出最后一点铮鸣。
  遥京已经爬到树上去了。
  因为这么好的天气不能随性地出去玩,这让她很窝火。
  又想到越晏久久不回来找她和南台,担心他不要自己了。
  各种她忧心却又解决不了的事压在遥京身上,没一会儿她就抱着树干偷偷掉眼泪。
  地上的铃铛突然响了一下。
  遥京窝在树上一动不敢动。
  来找她的只有可能是南台,可是她不想让南台知道自己在这里。
  “今天不是晴天吗?怎么又下雨了。”
  不是南台。
  遥京转头,往下看。
  有人拨开了桃树的层层细叶,正仰着脸看她。
  遥京满脸泪痕,眨眨眼,几滴泪珠又摔下去。
  啪嗒啪嗒摔在了树下的人身上。
  恍然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你在下雨啊。”
  树下的人是谁来着?
  一张想不起来的脸,却隐隐熟悉的声音。
  不等她想明白,一颗系着红绳的铃铛递到她面前。
  遥京只记得那只朝她张开的手掌上,细细的生命线曲折,但深长清晰,躺着南台给她的铃铛。
  “迢迢。”
  他在叫自己。
  遥京没接他手里的那只铃铛,自己慢慢爬下了树。
  红绳是用来系她的头发的,她拽掉了铃铛,头发自然也散了一半。
  稚气的孩子一句话不说,拽着他的衣袖。
  “哪有你这样的?”
  他无奈道,人已经绕到她身后,不熟练的双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扯自己的头发,将铃铛系回脑袋上。
  少年生疏的手法在她的头皮上似是纵舞。
  简而言之——痛痛痛!
  “嗷——”
  遥京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天光大亮。
  窗外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满室静谧。
  “……”
  “叫什么叫什么?”
  南台敲了敲门。
  遥京摇头,想到南台看不见,又接着喊:“没事!”
  自己坐了一会儿,想到没来的阿万,心里有些奇怪。
  “哪天不是早早蹲在门口,怎么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推开阿万的卧室。
  室内没什么摆件,阿万来时就没带什么东西,什么都是后来她给他置办的。
  从前她以为阿万只是不能人言,但至少应该喜欢她给的东西。
  可是她看了看什么都在的屋子,和桌上压着的一张纸。
  纸上只四个字。
  “承蒙照顾。”
  没良心的东西。
  既不喜欢她的东西,一样没带走;留下的纸也通没有其他的话,不说去了哪,什么时候再见。
  ……大抵是再也不见了的。
  遥京知道他不是越晏找来的人很久了。
  不过不是从越晏写的信中,她仍旧不知越晏回京之后早早给她寄了信。
  不知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只是南台那个老头子能察觉到的事,她何尝察觉不到。
  她收到越晏的第二封信时,在夜里打算重新誊抄一遍,看见原信上问起阿万的事。
  本忘在脑后的疑惑重新浮现。
  阿万究竟是不是越晏找来的人。
  经她几天观察,终于确定。
  阿万确实不会是越晏找来的人。
  只是见他虽有些脾气,但是却没有异心,便也将人留在身边放着了,反正他那点功夫……不提也罢。
  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加之朝城能听她说话的人的确少,南台老,精神脆弱得反倒像还童了一般,听着人说话就像是听人讲睡前故事。
  没听人说几句就睡着了。
  阿万是个好听众,还顶不了嘴。
  这实在是上天恩赐。
  也罢,反正也没给他工钱,倒平白帮她做了很多事。
  不算亏了。
  只是她那好哥哥,定要早早派人来帮工啊。
  怎么的这年头人那么难找,过了那么些时日都没找到帮工?
  只是她知一不知二,不知道阿万背地里偷摸地把多少人打发掉了。
  第53章
  只是又修书一封,连带着给越晏的端午香包一同寄去了京城。
  收到信的越晏正准备去东宫,今日要给梁昭讲经义。
  收了信还未来得及仔细看,倒被香包吸引了注意。
  一路颠簸来的,香味散得差不多了。
  放在鼻尖闻了闻,是艾草香,别的倒闻不出什么来了。
  这样算来,差不多正是端午前后寄来的。
  他又垂目仔细看香包的纹样。
  莲花样式的。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小遥京含含糊糊念出这句诗时,越晏正给她找换的衣裳。
  下午时候,他还在书房里看梁昭的课业,一条鱼就从窗外跳了进来。
  活蹦乱跳的,还满满沾着水,几乎要将纸张打坏了。
  鱼?
  哪里来的鱼?
  没一会儿,一颗脑袋就出现在窗外。
  是遥京。
  她眨着眼:“哥哥,喜欢吗?”
  越晏将鱼从纸上抱起,走到窗边,“你啊……”
  他戳了戳她的额头,看了看手中就要断气的胖鱼。
  遥京期待地看向他,鱼也翻着死鱼眼看他。
  他失笑。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得他一席话,遥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了因为去捞鱼而打湿了的鞋袜。
  “那哥哥你就不要生气了哦。”
  屁股上还有摔地里的泥印子。
  好家伙。
  越晏也顾不得鱼不鱼的了,抱起她就带她去换衣裳。
  “从哪里听来的诗?”
  “今天抓鱼的时候听到的,他们羞羞脸,在荷叶后面……”
  越晏如遭雷劈。
  越晏捂住她的嘴。
  “这些不知时的!”
  天地是人之本家,又不是独你一家,竟如此不知耻!还真以天为帘地为席了!
  遥京看着哥哥生气,连耳朵也变红了。
  遥京捏了捏他的耳朵,红红的,还热热的。
  “可他们也没做什么啊,就和我们现在这样。”
  遥京看见他们挨在一起说悄悄话,她只是刚好在他们身后逮鱼才无意看见的。
  就和她和越晏这样,离得很近,在说悄悄话。
  然后她一打窝,一大片水花飞起,抱住一条鱼的同时听见后面尖细的女声:“呀——有人在!”
  藏在荷叶里的鸥鹭纷纷飞起,遥京抓到了鱼就要走了,身后原本腻歪在一起的两人就要上来追她。
  其实主要是那个男子要来抓她,女子早羞得躲起来了。
  可惜,没她灵活,她在河边淤泥里只摔了一个屁股墩,男子不知摔了几个,最后她都跑到家了也没让他碰到自己一下。
  越晏头疼。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荷塘边了,今天不是和上次认识的朋友一起出去了吗?怎么最后一个人去了抓鱼。”
  说到这,遥京扁扁嘴,“都怪你。”
  “怪我?”
  “她们都不是真心要和我做朋友的,时不时便来问我你得不得空,能否出来饮茶。”
  “你怎么说的?”
  “不得空不得空,谁来都不得空!”
  越晏盈盈一笑,遥京看他的神色却怕了,拽了拽他的衣袖问他:“我说得不对?会给你添麻烦?”
  越晏故作神秘,等遥京真要着急了,他才说道:“哥哥就是不得空,迢迢实话实说,得罪谁去。”
  遥京心安了,那日又闹又跑,没一会儿就歪在他身边睡熟了。
  越晏给她擦擦脸,守了她一夜。
  期间她还做了噩梦,抱着他的手臂呢语:“哥哥是我的,是我的……”
  越晏摸摸她软软的额发,“是是是,是迢迢的,谁来也夺不走。”
  遥京这才睡安稳了。
  ……
  越晏捏着香包,想到少女会不会缝制香包时会不会不耐烦,有没有刺到手。
  一个念头忽地蹦出来了:那时不如就依了她呢。
  不过一会儿,他猛地摇了摇头。
  “真是疯了……”
  到了东宫,却听闻元帝在殿内,越晏跪在殿外,没有擅闯。
  不过很快,元帝听闻他在外,很快就将人宣了进去。
  或者,不如说……
  元帝就在等他到来。
  圣上在正座上,俯视着伏在堂上的越晏,没让他立即起身。
  越晏其人,心素净诚,但又非毫无城府之人,待人接物非常人能及。
  他殿试时,元帝稀奇古怪,不问策论,反问他年纪轻轻,何以练得这身气度,见天子不惧。
  “君乃明君,微虽如草芥,学识浅陋薄鄙,却晓君威无度无边,既无法避之,不若泰然处之;次则,明君秋毫明察,磊落光明,岂因微惧或不惧降罪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