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遥京,话却是对越晏说的,“你不要逼她。”
  越晏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脸和自己说不要逼遥京。
  如若不是他的话,他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忒不要脸!
  越晏又咳了咳,胸口起伏得更加激烈。
  遥京要去看他,屈青却握住了她的手,“我在这里,死不了。”
  这话说得也忒难听。
  遥京不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不必露出这样愧疚的神情,你没有错。”
  他温声和缓着遥京的情绪。
  手也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一拍。
  很诡异。
  他似乎一点都不生气看到的场面。
  好像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过很多遍,这才能做到气定神闲,又或者是,屈青根本就没有那么在乎她。
  又说不准,他现在正在心里唾弃她了呢。
  屈青巧妙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指尖覆在她的发丝上,那种亲昵的姿态……
  “不要多想,我比任何人都要在乎你,这些事情能发生,不过是因为他的蓄意勾引,我能理解。”
  越晏头疼,好像就要呼吸不过来,偏偏屈青这样往他痛处上捅刀子。
  他没想到屈青会那么胡搅蛮缠。
  “你放开她……”
  越晏感到一阵眩晕,但是现在这种眩晕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甚至恶毒地想,不若借此机会出事,按照遥京的为人,这份愧疚足够让她能够不再理会屈青。
  对啊,不若如此,借机去逼走那个男人好了……
  越晏松开了遥京的手。
  越晏扶了扶手下的软枕,眩晕越来越重,他将藏在枕下的一把匕首抽出,动作之快,银光晃了遥京的眼。
  “越晏!”
  她下意识护在屈青身前,“你要怨,要恨,都冲着我来好了!”
  越晏完全被气愤冲昏了头脑,突然间真是头也不痛了,气也不喘了。
  遥京也感觉到了。
  越晏是真的生气了。
  刚刚她确实也不应该那么应激地就以为他要伤害屈青,甚至直接挡在了屈青的身前。
  此时她也有些心焦,对越晏的心焦。
  越晏慢慢从床榻上撑起来,喉间竟然咳出一点笑意来。
  “我怨你?我恨你?”
  他声音幽幽,往他看着长大的女孩脸上看去,她张口欲言,但始终没有一点声响再从她口中吐出。
  越晏分辨不出,她到底还要说什么。
  “我恨你不争气,”越晏深吸一口气,伸出的手上握着一把锃亮的匕首,直指屈青,“他一张好皮囊便能把你哄得团团转,却更嫉妒他就凭皮囊便能夺取你的目光!”
  什么怨,什么恨她,他只是嫉妒,明明陪在她身边那么多年的,是他。
  初初的,只是气得颤抖,语气却越来越生硬,又硬生生扯出似讽似悲的笑。
  “我要是怨你,就该在你说喜欢我时抓你立马成亲,你哪里还有机会来这个地方!管它什么礼义廉耻!成该……”
  “成该等我死了,让你给我守一辈子的活寡!”
  越晏口齿清晰,一字一句皆清楚地入了耳,遥京却越来越糊涂。
  什么喜欢他……
  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一道白光闪过,直直砸向了遥京的脑子。
  难不成,她当时出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她竟然和身为兄长的越晏告白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越晏这么多天的反常好像就说得通了。
  原来是她自己先越的界。
  ……
  越晏低低笑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很闷。
  “哪里还轮得到这个恬不知耻的小人趁虚而入!哪里还有他的位置!你合该就是我一个人的……”
  屈青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但是他站在那里,轻轻揽住了遥京的肩。
  即使听到越晏口中失忆的遥京,已经和越晏告白这事,他依旧站得很直。
  是啊,是因为遥京现在失忆了。
  她可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
  因为不记得,所以此刻,她不可避免地在恐惧。
  抑制不住地,恐惧自己真的做过这样的事,明明已经和越晏告白,转身还来和他牵扯不清。
  恐惧犯下错的人真的是自己,是她主动脚踏两条船,是她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某人的心抽动着,终于开口说话。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第85章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屈青冷不丁地开口,遥京和越晏都一同看向他。
  两人神情却大为迥异。
  屈青似乎没有看见遥京脸上的疑惑,也察觉不到越晏似要一刀捅死自己的目光。
  “遥京怎么就是先和你说喜欢的呢?”
  屈青似乎扯唇轻轻笑了两声,但怎么也听不出一点愉悦来。
  这样的神情在屈青面上很少见,遥京心里有一些担心他也开始发疯。
  身边的手臂被遥京轻轻扯了一扯。
  她或许感知到了什么。
  但屈青知道,她对他要说的话一无所知。
  “我喜欢她,”屈青淡声说道,“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她。”
  越晏本想说,你喜欢遥京是你的事,遥京先和他表白就是事实。
  可屈青接下来的话却告诉他似乎并非如此。
  “我喜欢她,从儿时的桃树下,她说要做我的妻,我就喜欢她,你那时候在哪里呢?”
  他去考科举去了,久久不归,惹她伤心。
  对他说的话,遥京一点印象没有,甚至她下意识以为他在胡扯。
  遥京低声说:“不要气到他了……”
  屈青,“……”
  不知道为什么,遥京觉得屈青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一些凉。
  越晏冷冷咳了两声,“你说的什么浑话,你何曾见过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可曾有证据?”
  “如若没有,那你和陈免之流又有何区别?”
  越晏这话说得很扎心,证据……
  屈青难免对遥京露出一点希冀的神情,可她始终无知无觉。
  “证据?”屈青笑了笑,还真是一个好问题,“三月春风,漫天柳絮,满地落英,皆是见证。”
  证据全在屈青和遥京的脑子里。
  可是遥京全忘了。
  他又要如何去辩。
  遥京本意是怀疑屈青是想要故意气越晏,可是不知道为何,等他向自己投来目光时,她竟然恍惚觉得——
  他没有说谎。
  她真的对他说过那样的话。
  “笑话,偏是这些没理的东西,做得什么见证?”
  是啊,做得什么见证。
  再说了,遥京呆呆地看向屈青,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我幼时何曾见过你?”
  并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偏向谁,遥京好奇。
  究竟何时,她有见过他。
  “迢迢好记性。”
  屈青绯色的唇轻启,说不尽的愁如细烟飘飘渺渺地来,却盘桓回转,不愿离开,像是在他头上长了一片挥散不去的乌云。
  “可偏偏就是忘了我去呢。”
  似怨似哀,似嗔似怒。
  有些话,屈青想说明了。
  他不想再忍受一天。
  “好迢迢,我只问你一句,可还记得名字是如何来的?”
  名字?
  迢迢是越晏给她取的,遥京是南台……
  不是。
  遥京记得自己从前是有多调皮的人,南台说:“你若是再这么调皮,越晏说不定就不要你了。”
  因为他这一句话,遥京躲了起来。
  任谁找都找不到。
  只有一个人,在桃树上找到了她。
  “先生读书少,骗你的,当不得真。”
  遥京却不信。
  记忆中的少年擦拭她脸上的一点眼泪,头一次没有先抱她下树,反而也爬上了树,坐到了她的身边。
  桃叶尖尖,细润的绿泛开,如一滴清淡的墨渲染开,模糊了遥京对他的印象。
  只记得他很温柔,唤她“迢迢”。
  遥京不理他,他也不恼,问她:“知道你的‘迢’是何意吗?”
  遥京摇头。
  明明只是少年随意找来的一个话题,为的就是能让她看一看他,可最后遥京倒是很感兴趣,眨着眼望向他。
  屈青轻轻道:“‘迢’是遥远的意思。青山流水迢迢去,‘迢迢’就是遥远。”
  什么算遥远呢?
  她坐在枝桠上,抖落簌簌的尖桃叶。
  少年读懂她沉默中的疑问,“相隔千里便是远。”
  那时少年没有告诉她的是,有的人,即使站在对面,也迢迢。
  对于那时的遥京来说,远在京城的越晏就是“迢迢”。
  她现在,离京城便有迢迢之距。
  “遥。”
  空旷的天空下,院子里栽着一棵繁茂的桃树,那时周遭静谧,只这一个单字,像从土里冒出来的尖笋,是静谧的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