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抛下嗣晗,妈妈答应过我的,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小手反复擦着眼泪,祁嗣晗抱着手腕,将黑龙按在心口的位置,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祈祷。
  他不知道的是…
  黑暗处,陆岑悬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的一举一动都映在她眼底。
  麻木的脸上泛起一丝情绪波动,看似毫无情绪的眼底,生理性的泛红。
  一大一小,就这么互相红着眼站着…
  直到后半夜,祁嗣晗禁不住身体的困乏,席地躺在窗外的地板上睡去。
  小脸煞白失色,看着像个瓷娃娃一样,一碰就碎。
  陆岑无声飞上前,立在窗前稍许,还是进去将祁嗣晗从地上抱起。
  动作极为轻柔将他抱回到床上,视线在一旁没有动过的饭菜上扫过。
  陆岑小心的给他掖了掖被子,看着小家伙疲倦苍白的脸色,麻木的神情像是冰山初霁,一点点开始消融。
  猩黑的眸里剧烈翻涌,浓雾后似有光想要越狱,拼命的透出一丝灵气。
  随着那丝光芒浮现,陆岑像是短暂摆脱了某种状态,颤着手想要摸向小崽子的脸,却迟迟落不下。
  “乖宝…”
  她无声轻唤,声线心疼温柔,泪无声坠落在小崽子手背上,热度灼人。
  陆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逼回去,犹豫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将小崽子的手握在手心。
  贴在微凉泛白的唇。
  脑海里暮老头的话还在回响——
  ‘孢子的寿命最长也仅仅四十余年…’
  陆岑默默的盯着小崽子的睡颜,娇矜的脸上露出别样悲伤又动人的笑。
  没想到…我真的是你妈妈。
  第214章
  乖宝…
  想要摸了摸对方的小脸,陆岑又生怕惊醒了睡着的小人儿。
  小手触上她光洁微凉的侧脸,感受着属于儿子的体温和柔软,陆岑眼底一颤,猩黑的浓雾又散去不少。
  点点眸光从眼底深处映出,紧紧盯着床上的小人看,怎么也看不够。
  想起原主对小崽子的所作所为,陆岑心口疼的厉害…
  自始至终并没有什么原主,原不过是孢子本身自带的缺陷,自私暴虐…
  唇边溢出一丝闷哼,哽咽被她重新咽下。
  四十余年…
  她苦笑,这副身体不知道能不能活四十年,或许要不了几年就会衰败…
  将小崽子的手,放进被子里,陆岑探身,细心的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起身。
  红着眼最后打量了一眼小崽子和熟悉的房间,陆岑转身不再迟疑的离去。
  她的命运既定,接下来还有艰难的一段路要自己去走。
  纤密的睫毛遮住了主人破碎的神情,陆岑苍白的唇色显得寡淡,眼神也逐渐空洞,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昏暗的房间内再次归于宁静,祁嗣晗眼角流下眼泪,顺着脸颊渗进枕头。
  片晌后,原本熟睡的祁嗣晗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
  看向大敞的窗户,乌黑的眸子里蓄着泪水,抬起被陆岑亲吻的小手,祁嗣晗咬牙抗下鼻头那阵酸意。
  妈妈是爱我的…
  妈妈眼泪滚烫,小手摸向自己的手背,那滴泪落下的位置热度似乎还没有散去。
  窗户再次发出轻响,祁嗣晗连忙抬头看去。
  来人是祁司礼。
  长腿优雅的跨过窗台,进了屋子。
  没走两步,祁司礼瞳孔一震,房间里馥郁的花香带着淡淡的凉意在鼻尖萦绕。
  祁嗣晗奶气的声音哑道:“妈妈来过了。”
  祁司礼回神,走到他身边将小人儿抱在腿上,眼底的思绪翻涌,面上却平静的问:“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祁嗣晗抿唇摇头,乌黑的眸子落向窗户旁的小凳子。
  “爸爸,妈妈她…还会回来吗?”
  小家伙的声音奶气生生包着脆弱。
  “会回来的。”他肯定的回道。
  冷香随时间逐渐消散,最后气息间再也觅不到那丝专属于女人的甜香。
  祁司礼回答的很坚定,可眸子的黯淡和失神却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看向腿上垂着头的小家伙,祁司礼沉吟片刻,摸着他的头道:“你是她的儿子,她不会弃你于不顾,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找你。”
  祁嗣晗听到这话,浑身一震,小脸又煞白了一度,颤着唇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句。
  “爸爸你知道的…妈妈,不再是妈妈了。”
  说到这,祁嗣晗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掩饰的崩溃,“妈妈已经不在了,是我…推她的。”
  祁司礼看着儿子哭到不能自已的模样,心口一绞,错愕的同时疼惜不已。
  这件事,对方从来没和他说起过。
  原来他儿子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妈妈,默默背负了这么久的痛苦…
  陆岑在时,痛苦尚能抑制,如今陆岑也不在了,那份压抑已久的愧疚和痛苦,此刻反弹的厉害,几乎成倍将祁嗣晗拽回深渊。
  “嗣晗,冷静下来!”
  看着儿子埋头痛苦的样子,祁司礼神色一凝,将他的小手缓缓从耳边放下。
  祁嗣晗抽泣的望向他,乌黑的眸子沉沉,瘪嘴:“爸爸…”
  “对不起, 我只是太生气…”
  妈妈想方设法想让爸爸回家,即便使了很多不光明的手段,他仍默默配合着她,可最后…她竟然想让人绑架他以此来威胁爸爸。
  陆岑和那些人的通话他听得很清楚,心冷沉下去,遍体生寒。
  “先说好,我这帮兄弟可都是粗人,万一绑的过程中碰到哪伤到哪,我可概不负责,嘿嘿嘿…”
  手机那头传来男人的阴邪笑声,祁嗣晗怔怔的站在原地,望着窗前背对着他的女人。
  女人接下来的话,让他黯淡无光的眸子涌起一阵潮湿和不甘。
  只见她嗤笑了一声,慢悠悠的看着自己新做的指甲欣赏道:“随你们,只要不死就行,毕竟他还是有点用的。”
  手里的水杯‘砰’一声落地,玻璃碎掉和心碎的声音同时响起。
  窗前背对着他的女人缓缓转过身望向他,露出的笑让祁嗣晗心生惊恐。
  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就往楼下跑,想要寻求江妈的庇护。
  刚跑到楼梯口,身子一把被身后女人拽住,就在陆岑强行欲带走他时,祁嗣晗压抑许久的恨意终于爆发,小身子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狠狠推了她一把…
  想到此,祁嗣晗眼神变得惊恐,两只小拳头攥的很紧。
  妈妈为了让爸爸回来宁可让人绑架他,丝毫不顾及他的安危,祁嗣晗心里对她唯一仅存的小火苗熄灭了。
  那一刻,他对她满心只有恨,厌恶。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爆发出这般大的力气,眼睁睁看着陆岑没有站稳滚下楼梯,心痛的同时,一直在心头压抑的郁气竟然罕见的消散了一些。
  不久后他发现,以前处处苛待他的妈妈好像消失了,一个他梦寐以求、近乎完美的妈妈像做梦一样,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这个妈妈很厉害,情绪也很稳定!
  不会对他冷言冷语,嘶吼谩骂,更不会让他吃又冷又辣的剩菜…
  可祁嗣晗知道,这个近乎完美的妈妈,不是他妈妈。
  察觉到这个真相后,祁嗣晗一边不由自主的喜欢上这个‘新妈妈’,一边每当夜深人静时,在他自己小床上,推妈妈下楼的场景像是梦魇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脑子的回放。
  愧疚、恐惧,悲伤,在小小的身体里满载,日益累积。
  最后化为无数遍,即便梦里还在呓语的抱歉。
  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祁司礼眯起眼睛,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祁嗣晗有多在乎陆岑,他再清楚不过,陆岑对他儿子之前的所作所为,他也非全然不知。
  只是…
  看向怀里的儿子,祁司礼菲薄的唇无奈的抿紧。
  他儿子固执己见的在等,等陆岑回心转意,直到等到对方学会爱他的那一天。
  即便这过程中,小小的身子和心灵已经伤痕遍布。
  祁司礼曾无数次想要带他走,可每一次都无一例外的被拒绝。
  ‘守得月开见月明,爸爸,妈妈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错了,我等着那一天。’
  儿子稚嫩沉着的话回荡在耳畔,祁司礼红了眼眶,向来杀伐果断的瑞凤眸泛起层层涟漪。
  第215章
  面对祁司礼的询问,祁嗣晗只是习惯性抿着唇瓣摇头。
  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无论陆岑打着什么样的坏心思,如何苛待他,在祁司礼面前,他只字不言。
  更多时候,祁嗣晗会将一切的错归结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所有妈妈才不喜欢他…
  所以一切的事情,他都尽力做到最好。
  将儿子转过身面对着他,祁司礼清冷无暇的深眸含着严谨,一字一句的道:“她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来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