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美人夜安
  喻绥顿顿,觑着沈翊然的脸色,那句“美人夜安”在舌尖绕了绕,终究没敢再氤着调笑意味说出口,“你好好歇息。”
  转身欲走,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停住脚步,回头望向他。
  沈翊然闭着眼,面色如雪,唯有唇上因刚刚用力抿过而残留一点极淡的殷红。
  喻绥望得心头微软,语气里带上了不自知的恳切,轻声确认,“那……仙君是答应留在这儿养伤了,对吧?”
  没了先前故作委屈或玩笑的模样,眼神专注,生怕再惹来对方一丝一毫的不悦与抵触。
  半晌,枕上的人几不可查地,轻轻“嗯”了一声。
  “美人夜安。”喻绥喜滋滋地丢下句问候,便飘飘欲仙地离去。
  *
  曙色未透,天地间浸着层沉郁的靛青。
  沈翊然便是在这片将明未明的混沌里,被体内翻涌的燥热与恶心骤然攫住。
  喻绥几乎是与他紊乱的呼吸同步睁眼。身随意动,眨眼间他已坐在了隔壁房间的榻沿。
  沈翊然在一片昏蒙的寂静中醒来,尚未睁眼,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便毫无预兆地袭上咽喉。
  他仓促地侧身伏向榻边,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单薄的寝衣下肩胛骨嶙峋地凸起。
  他紧紧捂住嘴,压抑而破碎的干呕声从指缝间溢出,额角抵在冰冷的床沿,冷汗几乎瞬间就浸透了鬓发。
  喻绥眼见着美人仙君半个身子悬空,青丝凌乱地铺散在枕边与苍白的脸颊,嘴唇失了颜色,正因反复的干呕而不住颤抖,唇瓣上细小的裂痕渗着几丝血痕。
  喻绥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夜里自主殿出来后,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撒花!恭喜宿主完成下发的主线任务…超时……超时…警告…警告……】
  这杀千刀的玩意在喻绥脑子里发癫超时警告了足足有三分钟才消停说:【宿主已在破阵中受到惩罚。】
  又不情愿地发送任务成功奖励,【获取沈翊然情绪阈值+15点。】
  “这个奖励有什么用?”喻绥不解。
  系统不耐,【请宿主自行查看主页商城。】
  “……行。”喻绥咬牙,脑子里用意念在狗屁系统说的商城转了圈,药物,灵符,武器……应有尽有,在这个商城里都得用美人仙君的情绪阈值换。
  大致了解清楚后,喻绥没急着往侧殿走,脚步一拐弯朝云锦住处走。
  他也不想打搅赤焰那傻小子和小医仙难言的纠缠,更何况赤焰那厮还受了伤,说来也怪他,太小瞧那群刁民。
  喻绥对人小情侣相处没兴趣,但沈翊然的身体情况他必须知道个清楚。
  喻绥也不想打搅俩人联络感情,但沈翊然的身体情况他得知道。得来的话语犹在耳畔,“……隐息坠只能瞒过旁人探查,孕中种种苦楚,仙君该受的,一分也少不了。”
  此刻看着沈翊然痛苦蜷缩的模样,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该收的,一分也少不了。
  可这明明不是他该受的。
  是我。
  都怪我。
  若我能代他,就好了。
  “沈翊然。”喻绥坐在榻边,声音紧绷。他伸手探向那人额头,触手滚烫,灼得他指尖微缩。
  喻绥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个莹润的白玉瓶,倒出一粒泛着清冽药香的丹丸。他倾身,手臂小心地穿过沈翊然颈后,将他虚软无力的上半身微微托起,想将那丹药送入他口中。
  “……走开……”沈翊然在昏沉与痛苦的间隙里挣扎,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偏头躲避,声嗓因干呕而断续哑然,“不必…浪费。”
  浪费?
  怎么会是浪费?
  哪个杀千刀的和美人仙君说过这种鬼话。
  喻绥拳头硬了。想把那群人拉出来鞭尸。
  “不是浪费。”喻绥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翊然冰冷的下颌,“听话,咽下去。”
  或许是真被高热烧得神智涣散,或许是低沉嗓音里某几近恳切的意味穿透重围,沈翊然反抗的力道松懈,失焦的眼眸茫然地睁了睁,顺从地微微张开干裂的唇。
  喻绥温柔地将丹药送入他口中,又凭空一握,取过温着的清水,小心地喂他抿下几口。
  沈翊然喉结艰难地滚动,吞咽时细长的脖颈绷紧,脆弱得像易折的苇秆。
  喂完药,喻绥并未松手。
  他让沈翊然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取过储物袋里备好的软巾,用微凉的清水浸透,拧得半干,然后轻柔地擦拭沈翊然汗湿的额头,濡湿的鬓角,还有细白脖颈上黏腻的冷汗。
  喻绥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做过千百遍。
  药力渐起,温和的安抚意味流转向四肢百骸,翻腾的恶心似乎被稍稍抚平。
  沈翊然沉重的眼皮掀开丝缕缝隙,视线朦胧地聚焦在近前。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喻绥低垂的侧脸。
  那人平日或戏谑或散漫的神情全然不见,眉宇微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专注擦拭的模样,尽是虔诚的温柔。
  “……你未曾阖眼?”沈翊然哑着嗓子问他。
  “说什么胡话,”喻绥抬眼看他,嘴角勾起惯常的弧度,让人放松却显得有些勉强,“我睡得很好。”
  沈翊然很轻地扯了下嘴角,不知是讥讽还是无力。
  他刚想说什么,另一波恶心感再度席卷,甚至比先前更烈。
  沈翊然蓦然自喻绥臂弯里挣脱,再次扑向床边,这次连掩口的力气都无,只能狼狈地张着口,身子痉挛着,发出空洞而痛苦的干呕声。
  胃里空空如也,灼热的酸水不断上涌,呛得他眼尾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滑过惨白的脸颊。
  喻绥看得心尖都在抽痛。
  他上前,一手稳稳扶住沈翊然摇摇欲坠的肩膀,另一手轻轻覆上他因用力而微抖的脊背,掌心隔着潮湿的单薄衣料,抚过节节凸起的脊椎骨。
  待呛咳与干呕稍稍平息,沈翊然脱力地瘫软下来,额发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只剩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喻绥取来干净的软巾,小心地替他拭去唇角的水渍与粘连着的泪痕,温柔得像对待初雪。
  第19章 美人,难受就抓着
  沈翊然疲惫地阖着眼,任由他动作。
  他还想说什么,熟悉的反胃感顶上来。沈翊然倏而蹙紧眉头,身子控制不住地前倾,又伏在榻边干呕。
  他早已辟谷,腹中空空,只能呕出透明的胃液与酸水,烧灼着本就疼痛的喉咙。
  徒劳而折磨,沈翊然纤长的手指攥住身下的锦褥,手背青筋凸显,单薄的肩胛骨起伏,仿若濒死的蝶翼,整个人入群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碎在晨光里。
  “美人,难受就抓着。”喻绥将自己的手臂递到沈翊然手边,声音低哑下去,“别忍。”
  沈翊然已然脱力,意识在灼热的痛苦边缘浮沉,恍惚间,指尖触及到温暖,便如溺水之人攀住浮木,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掐入喻绥的小臂。
  喻绥眉峰未动,那点刺痛于美人仙君恒长的痛苦而言,不过如此。
  喻绥耐心地抚着他的背,在他呕吐的间隙,用温热的软巾轻轻拭去他唇角狼狈的水渍,重复着无意义的安抚:“很快就好了……嘘,慢点呼吸……”
  又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沈翊然弓起身子,脖颈拉伸出弧度,喉间溢出呛咳与干呕。
  他实在吐不出什么,每呕一次喉咙就火辣辣的疼。
  额际,鼻尖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眼角生理性溢出的泪水,湿漉漉地沾湿了散乱的鬓发。
  沈翊然没有哪刻比得过现在狼狈不堪。
  “慢点……跟着我呼吸,沈翊然。”喻绥的声音就在人耳畔,引导着沈翊然紊乱的气息,“对……就是这样,别急。”
  待这一波煎熬稍稍平复,沈翊然脱力地靠回喻绥支撑着他的臂弯里,眼帘半阖,胸口急促地起伏,喘息都晕开颤音。
  他连推开那点依靠的力气都没有,或说,在灭顶的痛苦暂时退潮的间隙,身体本能地贪恋着身后的温暖。
  喻绥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随即取过一直温着的清水和干净软巾。
  沈翊然耳根氤上艳色,反应过来自己过于依赖身侧的人,“抱歉…添麻烦了……”
  “没有,”喻绥先是用湿润的软巾一角,柔缓地拭过沈翊然被汗水与泪痕濡湿的脸颊、眼角,他重复,“没有添麻烦,仙君是最好的。”
  沈翊然耳朵更红。
  将水杯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声嗓放得很柔,“漱漱口,会舒服些。小心,别呛着。”
  沈翊然依言张口,含了少许温水,在喻绥的帮助下侧头吐入一旁的盂中。清水润过,喉咙的灼痛稍减,但口中依旧弥着苦涩的味道。
  “还要么?”喻绥观察他的神色,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