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阿然这是在吃醋么
喻绥又拉过锦被,将人裹好,“阿然要喝水么?”其实是喻绥自己有点渴,他喉头滚滚,抛出话头。
沈翊然不置可否地回视他。
“温水,是甜的,加了点宁神的蜜露。”喻绥打了个响指,白皙修长的手指就握了个琉璃杯,“阿然赏脸试试?”
喻绥就是认准了沈翊然不会拒绝甜食。
沈翊然迟疑片刻,点头。
喻绥扶起沈翊然,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水氤晕清甜的蜜香和淡淡的草药味流入干涩的喉咙,确实舒缓了许多不适。
沈翊然小口小口地喝着,长睫低垂,遮住眼中复杂的神色。
这魔头如此会哄人,世间怕无人能招架得住。
沈翊然再一次被人妥帖地安置回榻上。
锦被柔软,内里是悉心烘暖过的温度,将他裹住。
他偏过头,脸颊陷进枕面细腻的绸缎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倦影。呼吸轻促,唇色淡得透明,眼尾因方才的痛楚残留着抹洇开的薄红,像雪地里不慎点染的朱砂,“喻……”
沈翊然又把这个字眼咽回去。
他望着那人俯身,又一次为他掖好被角,动作熟稔而耐心,仿佛已重复过千百回。沈翊然抿抿干涩的唇,声嗓很弱,“尊上…还不走么?”话未说完,先被虚软袭上,他阖了阖眼,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细碎的气音。
又是尊上。
怎么又成尊上了……我又哪里惹美人仙君不开心了。
喻绥心尖像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挠了下,无奈又发胀。他索性在榻边坐下,离得更近些,险些能看清沈翊然睫尖的颤动。
喻绥放软姿态,语调却是赖皮得不行,“不走。”半真半假地纨绔,“本尊就赖在美人这儿了,有何不可?”
“尊上,你……”沈翊然想说什么,却只道出声低弱的叹息。
耳廓漫上红,腿骨深处磨人的抽痛虽被这人用温热掌心揉散,却留下更深的虚乏,从骨髓里一丝丝抽走力气,连指尖都沉得抬不起来。
沈翊然思绪也昏沉沉的,像陷在暖雾里,挣扎不动。
“阿然。”喻绥忽然唤他,嗓音褪去了所有戏谑,沉静而认真,很好听。他伸出手,悬停在沈翊然微蹙的眉间寸许之处,想抚平那缕病倦,又怕惊扰了他。
“你要赶我走么?”轮廓深邃的侧影映在沈翊然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无处安放的悸动,让沈翊然无所适从。
沈翊然被他这番无赖言辞噎得气息微乱,刚想开口,却被喉间窜起的痒意打断,侧过脸闷闷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胛随着轻颤,若寒风中振翅欲坠的蝶。
咳罢,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虚汗,几缕乌黑发丝黏在颊边,更衬得肤色如玉瓷般易碎。
喻绥眼中那点嬉笑淡去,手抬起,又在半空凝住,转为去拿旁边温着的蜜水。他将杯盏凑近沈翊然唇边,声音低了下去,却依然撑着那副调子,“瞧,仙君话都说不了了吧?张嘴,否则本尊就要冒犯你了……”
嘴对嘴喂你。
温水润过喉间,沈翊然缓过一口气,长睫濡湿,半掩着眸中潋滟的水光。他避开喻绥太过直接的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无赖。”
“无赖便无赖。”喻绥顺杆而上,将杯子放回,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他散在枕上的发梢,语气掺进柔缓,像诱哄,又像认真的耍赖,“阿然若实在不愿叫我,不想见我,那我便出去,天为被,地为席,在你屋顶上凑合一宿也成。总归……离你近些。”
脸是不要的,人是得看着的。
某只哀嚎的小狐狸被喻绥抛到九霄云外。
沈翊然没动,仍侧躺着,大半面容陷在阴影与枕褥间,只露出点挺秀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长睫垂覆,在眼睑下投出深深浅浅的倦影,像是累极了,连眨眼都费力。
沈翊然喘息着,胸口起伏的弧度浅促得令人揪心,唇上好不容易恢复的淡粉又褪成苍白。他不是真的想赶喻绥走,只是……总记挂着那枚传音符里模糊的催促。
人还等着呢,再等下去,该着急了,沈翊然偏过头,“喻绥,传音符……有人…在等你……”话未说完,喉间又是洇痒意,让他忍不住低咳起来,肩骨耸动。
喻绥低头,看着他这副明明想问,却偏要拧着侧过身去的模样。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上来,喻绥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阿然……这是在吃醋么?”
话音甫落,他自己先怔住了。
怎么可能呢。
喻绥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美人仙君怎会为他吃醋?
不关心他的去向,不在意他的安危,只是讨要血腥味,连他离开这些时日是喜是悲都未曾过问,又怎会因一道陌生的传音而心有波澜。
喻绥眼神暗了暗,不等沈翊然有所回应,便料定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自顾自接下去,语气听着轻松,“想来也不会是我想听的答案,是我多嘴了。”
美人仙君可以不在乎,但他是要说清楚的。不能一边和人表白心迹,一边又让人觉得自己招蜂引蝶。
这不对。
喻绥淡哑着嗓子解释,“……是今日在万宝天墟偶然遇见的一只小狐狸。替我挡了一道棘手的虚空乱流,伤得颇重。又……无处可去了。”
他略去了白漓呓语的灭门惨状,也隐下了那些娇气又依赖的作态,只拣出最简要的事实,“许是伤口疼得厉害,从前在家中又被娇养惯了,受不住苦,才那般闹腾。”
喻绥抬眼,看向沈翊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显然在倾听的侧脸,声嗓更软,含着歉意,“吵到阿然休息了?是我疏忽,往后不会了。”
说完,喻绥垂下眼睫,搁在膝上的手却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心底没来由地烦躁,某一瞬息,想将那因沈翊然全然不在意而生的,细细密密的憋闷,迁怒到侧殿那只不知轻重,乱用传音符的小狐狸身上。
这念头让喻绥自己都惊了下,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第56章 阿然,在我面前,永远不必忍着
喻绥正要带过话题,聊着轻松的,榻上人的气息却忽然又是一乱。
沈翊然仍侧卧着,没有转身。
可喻绥看见,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蓦然收拢,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手背淡青的血管也随之微微凸起。
他在忍耐。
忍耐什么呢……喻绥没想明白。
沈翊然更不懂了。没等他明白过来低咳从他喉间迸发出来,咳得比先前更凶,更急。
沈翊然整个脊背都弓了起来,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一般,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苍白的脸颊在咳喘下着层病态的潮红,眼角也逼出了湿润的水光。
他抬手掩唇,可那断断续续的呛咳声,依旧从指缝中漏出,恍惚间听见喻绥在叫他。
“阿然!” 喻绥脸色一变,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把人从榻上抱入怀里,扶住他痉挛的肩膀,手贴上他单薄的背脊,渡入温和的灵力,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
沈翊然咳得说不出话,半倚在喻绥臂弯里,急促地喘息。
良久,咳声才渐渐平复,化作破碎的余音。他瘫软在喻绥怀中,连指尖都抬不起。
喻绥给他的灵息就没断过,心疼得要命,“……别忍着。阿然,在我面前,永远不必忍着。”
不能出声。不能示弱。更……不能放任自己沉溺。沈翊然想。无情道修来何用呢……
可身体却自有主张,背叛了他引以为傲的意志。方才剧烈的咳喘平复后,不适却悄然从深处泛起。
起初只是胃脘处隐隐的空泛钝痛,像被冰冷的手攥住,轻轻揉捏。而后痛感清晰下沉,化作左侧肋下绵密而顽固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沈翊然倏而浑身僵住。
他早已辟谷,吞吐天地灵气,怎会有凡俗饥馑之感?
这几日……不,自从被喻绥带回魔宫,强行将养起来之后,这魔头总会变着法子,搜罗来尘界各式各样的点心零嘴,精致小巧,大多甜而不腻,洇晕花果清香或牛乳的醇厚。
他起初不欲沾染,奈何喻绥总有办法让他不小心尝到一点,而后便像是摸准了他的喜好,送来的越发合意。
沈翊然从不曾说喜欢,但那些甜丝丝的,柔软或酥脆的滋味,的确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悄抚慰过他身子的乏力和心头莫名的空落。
这几日,或许是因为自己灵修后昏睡的时间变多了,或许是喻绥去了万宝天墟,那些零嘴便断了供应。
他本也未觉出什么不对,直到此刻,陌生的饥饿感和随之而来的钝痛,才让他恍然惊觉。
难不成,连早已辟谷的躯体,也能潜移默化地……被那人养出娇气的毛病么?
难堪。但腹中的不适却不容他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