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绥尽收眼底,面上理所当然的神色悄然褪去几分,转而浸入忐忑。他眨眨眼,神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有何不可?”
  他轻声反问,收敛随意,添上认真的解释意味,“阿然那时睡得并不安稳,魔辇虽稳,终究难免颠簸扰动,即便布了结界也不尽然平顺。后来换了尘界的车马,更是简陋,远不及轿辇舒适。”喻绥软着嗓音,裹着回忆般的柔和,“我抱着你,你便能睡得沉些。”
  这话半真半假。
  第58章 不看了,我在呢,阿然多看看我
  魔辇本可平稳如镜,是他恐疾驰惊扰了怀中浅眠,将速度放得缓了又缓;尘界车马也非当真不堪,是他存了私念,不愿假手他人,更不舍放下温软轻盈,无意识倚靠他的身躯。
  一路行来,喻绥小心调整姿势,以神息细细隔绝外界纷扰,哼着悦耳的安神调,全了沈翊然一场深酣无梦的安眠。
  喻绥不会宣之于口。
  喻绥将隐秘的呵护与独占欲,妥帖包裹成纯粹的理由,“虞城街巷熙攘,我抱着你,也免得被人群惊扰。”含笑飞扬的眼眸里,匿着不确定,“……阿然,是不高兴么?”
  一只献宝的大犬,原以为会得嘉奖,却见主人蹙眉不语,于是欢快摇动的尾巴尖便迟疑地垂落下来。
  室内一时静极,唯窗外遥远街市的喧嚷若潮。
  高兴?自然谈不上。
  这般全然依赖,身不由己的处境,与他素来自持的性情相悖。
  可若说不高兴……心底某处却又隐隐抵触这个词。
  半晌,喻绥眼中星光渐次黯淡,就要确信自己当真惹他不悦时,沈翊然吸了口气,在温柔的晨光里说:“……没有。”
  没有不高兴。
  只是……不习惯。
  喻绥……
  喻绥美了。
  某人眼底将熄的光痕骤然复燃,恍若烟火炸亮夜空,绚烂夺目。喻绥嘴角上扬,笑颜灿烂得傻气,连那双桃花眼都弯成皎月牙儿。
  “那就好。”喻绥嗓声里漾开压不住的欢欣,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更凑近床沿,“阿然既然不讨厌,那往后若是累了倦了,或是想去何处散心,我便都抱着你去,可好?”得寸进尺,顺杆而上,向来是他的本事。
  沈翊然被他这番直白又缠人的话语激得耳尖红意更盛,忍无可忍转回头,瞪了他一眼。
  非但毫无威慑,反似嗔还羞,眼波流转间,沈翊然低斥,“喻绥!”气息虚乏,绵软无力。
  “在呢。”喻绥笑眯眯地应着,非但不惧,反觉掺着羞恼的连名带姓格外动听。
  他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弄,免得真将人惹急了。
  “既然醒了,也并无不快,那便起来看看?”他朝窗外扬了扬下颌,眼中盛满期待,“虞城早市正热闹,有家汤饼铺子甚是有名,汤头醇厚,饼丝柔韧,最是暖胃益气。阿然昨日……嗯,想必腹中空乏,去尝一碗可好?”
  沈翊然点头应允,“嗯。”轻浅,却不再迟疑。
  喻绥脸上的笑容绽放,如旭日初升,光华熠熠。他伸手,极自然地想扶沈翊然起身,却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想起自己犹坐在榻下蒲团上,于是手势一转,改为虚虚一引,眼波流转间,忽而蹙眉轻哼,“腿麻了……阿然拉我一把可好?”
  腿麻?当真坐了这般久么?沈翊然心下微软,未及细想便已伸出手,轻轻牵住他的手。
  喻绥眉梢轻扬,指尖顺势攀附,反将人微凉的手握住。沈翊然略一用力,他便顺着力道起身,却又舍不得美人多费气力,脚下踉跄,身形不稳地朝榻上栽去。
  电光石火间,喻绥拧身调转方向,将自己垫在下方,结结实实接住了随之倾倒的沈翊然。
  “唔……”沈翊然闷哼一声,秀眉倏然紧蹙。
  “磕着了?压到哪儿了?”喻绥忙问,手指安抚似地摩挲他微凉的手腕,语带歉意,“是我不好。”
  沈翊然却无暇应答,只觉右脚背猝然一紧,筋脉如被狠狠拧转,锐痛氤开,眨眼延至脚踝。他疼得眼前发白,额间顷刻渗出细密冷汗,浑身力道一散,整个人脱力般伏在喻绥胸前,呛咳起来,“咳咳、咳……”
  喻绥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其他,手臂圈住那细瘦腰身,起身顺势让他侧身跨坐于自己腿上。
  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怎么了?哪里难受?”喻绥稳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又轻抚他因疼痛而颤抖的脊背,焦灼得不得了。
  沈翊然疼得唇色尽失,齿关紧咬,喉间喘息碎成渣。他试图蜷缩起疼痛的右足,却因筋挛而动弹不得,只能无力地绷直足尖,脚背弓起脆弱的弧度。
  细瘦的脚踝在晨光下苍白得透明,淡青筋脉突兀浮起,搏动。
  沈翊然起初还不吱声,抬手按住抽筋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长睫被生理性的泪意沾湿,黏成几缕,在压抑的痛哼下轻颤不止。
  喻绥又问,“阿然?脚疼?”
  喻绥的声音太也温柔了,沈翊然无来由地舍不得他落空,“筋……抽住了……”沈翊然从齿缝间挤出几字,虚浮断续,羸弱得惹人心疼。
  喻绥会意,掌心覆上他冰冷紧绷的足背,温热柔和的凤凰神息渗入痉挛的筋脉。手法熟稔地沿着筋络走向缓缓揉按,空出来的手托着他的后腰,将人泪水涟涟的视线压到自己肩窝,“不看了,我在呢,阿然多看看我……”
  “…咳……”沈翊然挣了挣,侧目就是人白皙的脖颈,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怕,很快就好。”喻绥哄着他,嗓音贴在沈翊然耳畔,比昨夜还要软上几分,“怪我,不该突然拽你。”
  沈翊然疼得意识昏沉,抽痛处在人妥帖的揉按下渐渐松缓,暖意化开僵冷。
  沈翊然无力地倚靠着喻绥的肩颈,平复喘息,只剩身体仍在颤栗。冷汗浸湿了鬓边,黏腻地贴着肌肤,寒意凛凛。
  喻绥捻了个净尘术处理人身上的汗渍,换了件衣裳,两指动动,凤羽披风便落于人肩上,“阿然?阿然在生我气么……”
  沈翊然闭着眼,疼得没力气了,哪还有功夫生气,他长睫湿漉,唇瓣淡白微肿,摇头,像是喻绥用力些便会碎去。
  “可以生气的,”喻绥嗓音低缓地纵容他,“是该生气,我很禁揍的,阿然可以试试。”
  只要不是不理我,任打任骂。
  喻绥算是确定了,沈翊然疼极了,就会哼哼唧唧地,“唔…不要。”
  简直不要太可爱。
  喻绥不敢松懈,直至掌下僵硬的筋络彻底柔软下来,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把披风笼得紧了些,沈翊然便更深地沉进他怀里,喻绥呼吸滞滞,又若无其事地给人按摩足踝。
  第59章 阿然其实……更想我继续这样抱着去
  “可还疼得厉害?”喻绥问,指腹仍在不轻不重地揉着那微肿的踝骨。
  沈翊然缓过剧痛,神思回笼,这才惊觉自己此刻跨坐于喻绥怀中,足踝被人握在掌心的姿态是何等亲密逾矩。
  苍白的脸上倏然浮起艳红,他想抽回脚,却因余痛与虚乏,动弹不得,只偏过头,“……好些了。”
  喻绥察觉他的羞窘,眸底掠过温柔笑意,没点破。
  “放我……下来……”沈翊然的嗓音低弱如轻絮,尾音还颤着。
  晨光落在沈翊然轻蹙的眉间,眸光湿润微乱,映着给他揉脚踝的人。薄红自耳际蔓延至颊侧,不知是疼是窘。
  喻绥不仅没松手,反而顺势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人受惊的部位,迎上沈翊然躲闪的目光,唇角勾起懒洋洋的弧度,眼中光华流转,似笑非笑。
  “真放?”喻绥挑眉,语调拉长,眼神却像钩子,“阿然方才疼得厉害,这会儿落地,万一再抽筋,或是摔了……我可要心疼死了。”
  气息温热,有意无意拂过沈翊然敏感的耳廓。孟浪的调戏被他含在舌尖,裹着三分笑意七分认真,吐出来时给沈翊然缠绵悱恻的错觉。
  沈翊然被他气息灼得耳根更烫,偏头想躲,却被喻绥托着后腰的手轻柔地稳住。
  沈翊然羞恼更甚,脸上嫣红,眼尾也染了薄绯,水光潋滟。他深吸口气,凝聚起点力气,嗓音虽弱却是执拗的冷清,“喻绥…!放、手。”
  分明是命令的句式,却因气短和颤抖,听来全无威慑,反倒更像无力的嗔求。
  喻绥低笑了声。
  沈翊然抿唇间是心悸的共鸣。
  喻绥非但没放,反而就着暧昧的距离,仔细端详沈翊然的脸,桃花眸从他轻蹙的眉尖,巡弋到泛红的眼尾,再到那紧抿着的淡白的唇。
  “阿然生得真好,”喻绥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叹道,“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坦然又孟浪,沈翊然愕然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却见喻绥眼神清亮,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副理所当然的慵懒模样,配上他本就秾丽夺目的容颜,便是惊心动魄的魅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