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了一会儿身上总算恢复了一点人气,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迟萝禧找出一条深蓝色,款式十分朴素的棉质秋裤。
迟萝禧把秋裤递到贺昂霄面前:“给吧,先穿上这个,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总比没有强。”
贺昂霄看着那条秋裤,抗拒:“……有点太丑了。”
迟萝禧:“你难道想光着吗?还是你想一直裹着被子?山里可没暖气。”
贺昂霄被噎了一下,说:“那你把大门关上,我不想被人看见。”
在村里头一般有人在家,都不会关大门的。如果把门关上,就证明家里没人。
迟萝禧看着他那副明明冻得要死,还死要面子挑三拣四的样子,他一点也不想照顾这个坏蛋,但想到之前自己生病,贺昂霄好歹也守着他,又看他现在这副惨样,算了,就当是还人情了。
于是迟萝禧忍了又忍,没把秋裤扔他脸上,他转身走到堂屋,把木门给合上了。门一关,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不少,也更安静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贺昂霄泡脚的水声。
他又走回卧室,把那个火笼也拖了进来,放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让贺昂霄烤一烤。
贺昂霄泡完脚套上秋裤,果然短了一大截。
迟萝禧想起自己那个被遗忘在火笼边,烤了许久的红薯,他用火钳把它夹起来。外皮被烤得焦了,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浓郁的甜香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很诱人。
旁边床上,贺昂霄目光追了过来,大概是真饿了,也冻坏了:“……这什么啊?”
迟萝禧:“烤红薯,要吃吗?”
贺昂霄点了点头,迟萝禧掰给他一半。
贺昂霄嘴上说烤得有点黑,行动却诚实得很,吃得干干净净。
迟萝禧站在床边,看着嘴角和下巴蹭了一圈黑乎乎的炭灰,和平时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简直两模两样。
原来贺昂霄这种人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到了一个完全陌生条件艰苦,与他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也会如此狼狈的。
迟萝禧扯纸给他:“擦擦嘴。”
贺昂霄闻言,抹了把嘴,果然抹下一点黑灰,脸上闪过不自在的神情。
以前都是他照顾迟萝禧,嫌迟萝禧笨手笨脚,什么时候轮到迟萝禧来照顾他了。
这角色颠倒的落差,让贺昂霄泛起一丝微妙,有点丢脸不习惯。
他接过纸巾在嘴上擦了几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脸上神色变幻,一会儿窘,一会儿故作镇定。
“……你干嘛跑到这里来呀?我们可是和平分开了的。”
“分开?” 贺昂霄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恼怒道,“我怎么不知道?谁跟你说的分开?”
迟萝禧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心想这人该不会是冻傻了,还是故意装糊涂,提醒道:“就是那天晚上啊,你亲口说的,说我们结束现在的关系好吗?我们说好了第二天就结束,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他看着贺昂霄脸上震惊的表情,心里更加疑惑。
难道贺昂霄真的忘了?还是说他理解错了?
贺昂霄从记忆里扒拉出了那个夜晚的对话,崩溃道:““……我们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
不是分手的事儿?那是什么?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茫然的脸,心里的懊恼和憋屈简直要冲上天灵盖。他当时说的结束现在的关系,是想要更进一步求婚的前奏。
迟萝禧居然理解成了要分手?还和平分开?不告而别跑回这山沟沟里了。
贺昂霄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没分,总之我们没有分开,迟萝禧我们没有分手!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他想起那天得知迟萝禧已经坐上火车离开时的恐慌和绝望:“你一声不吭地就自己跑掉了,你知不知道,我被吓死了!”
迟萝禧怎么知道贺昂霄会被吓到?他在山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信号时有时无,他以为他们和平分手了,他离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迟萝禧:“我不要,不管是不是误会,反正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了。”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分开的样子,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很没有气势,很没有说服力。
可他能怎么办?迟萝禧人都跑了,他的心也好像跟着飞了。
遇到迟萝的时候,贺昂霄以为迟萝禧是图他的钱,图他给的好生活,他觉得迟萝禧图他钱也好,至少有个图的东西,后来才知道迟萝禧图他的人,可是他这个人没特别拿得出手的,想让迟萝禧图他的钱都不行。
图他这个人果然被他搞砸了。
“……我知道我之前说了很多话不好听,我以后不说了,行不行?”
“可能都是因为我太害怕你离开我了,我这个人人品可能确实不怎么样,有时候挺混蛋的。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没有骗你。”
迟萝禧:“不要,分开了就是分开了,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贺昂霄:“那你要怎么样才可以原谅我?只要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迟萝禧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最在意,无法释怀的地方:“你不光说话不好听,你还拿我的同乡威胁我,我不喜欢这样。”
“我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所以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贺昂霄当时确实是那么说了。虽然他后来并没有真的那么做。
可威胁的话已经说出了口,也扎进了迟萝禧的心里。
贺昂霄有些狼狈地咳嗽了几声,为自己辩解:“我也没那么坏吧,我们公司每年都会向一些贫困地区定点扶贫,捐钱捐物,修路建学校的,还有证书呢,政府发的,说我们是慈善集体,我是慈善家,等过几天,我让人也给村里修一条,雨天多不方便。”
“真的,不信我手机里有照片,我可以给你看,我只是只是当时气急了,口不择言,那样说了。但是我没有真的那样做,我发誓!”
迟萝禧:“你之前还亲口跟我说过你就是个坏蛋。”
他记性好着呢,这句话,此刻被迟萝禧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贺昂霄:“…………”
贺昂霄简直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当时那个口不择言什么话都敢说,结果现在被拿来当呈堂证供的自己给狠狠抽几个大嘴巴子。
让你嘴贱,让你乱说,现在好了,自己打自己脸。
贺昂霄无赖:“反正我没有答应分开,我没说同意,是你自己理解错了,你不回去我就一直待在这里,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迟萝禧:“那随便你吧,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我家里条件差得很,没有天然气,烧水做饭都得烧柴,没有太阳能热水器,洗澡得自己烧水,没有外卖,想吃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做,下山得走好长一段山路,才有车能坐到镇上。在这山里头,手机信号还不是很好,时有时无的,跟外界联系也不方便宜你,确定要待在这里?”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有半点夸张。
这山里的日子,清苦,闭塞,习惯了城市便利的人,很难适应。
特别是贺昂霄这种养尊处优的人。
贺昂霄:“就算是原始森林,我也待到底。”
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贺昂霄也要闯。
再说了,江冉都能在村里待那么久,贺昂霄怎么不能在山里呆。
迟萝禧也不可能真的把贺昂霄扔出去,这深山老林的,天又快黑了,还下着雨。就算是仇人,迟萝禧也做不出这种见死不救,把人赶出去冻死饿死的事。
他叹了口气,默认了贺昂霄可以暂时留下。
迟萝禧指了指自己刚才睡的那张床,对贺昂霄说:“你今晚睡这吧,我去我爷爷的房间睡。”
贺昂霄:“别忙活了,还得铺床,多麻烦。就就和我睡一起吧,这看着也够大。”
迟萝禧拒绝:“不要。”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不适合再睡在一张床上。
贺昂霄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讪讪,没再强求,自己这个提议在现在这种尴尬又紧张的关系下,确实不太合适。
迟萝禧不再理他,转身去收拾贺昂霄脱下来,扔在一边的那堆湿漉漉,沾满泥巴的脏衣服,放进洗衣盆里。
他拎起那件昂贵的冲锋衣,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同样糊满泥,看起来很专业也很沉重的登山包,一打开。
贺昂霄这个奇葩,也不知道是怎么准备的。背那么大个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的专业登山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