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醒来的时候, 天还没有完全亮。外面的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将这个城市裹进了一层不近人情的白。
  你闭着眼躺在床上, 额头还残留着梦境的余温, 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空。
  小清的事告一断落。
  没有挣扎,没有怨怼, 没有诅咒。
  她只是如你所愿,安安静静地、干干净净地走了。
  你还成功地对副本表达了鄙视。
  你原以为这会带来一种胜利感,但你没有。
  更多的, 是后知后觉的悲怆——一种你也说不清的, 深到心底、却无从言说的悲伤。
  你起床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 神情恍惚。
  一天的好觉怎么抵消连续好多天的熬夜呢?
  你叹口气,机械地刷着牙、洗脸、系围巾、烧水。
  手机震了一下。
  你赶紧摸出来, 看到的是玛塔拉的头像跳动着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是周末啦!要不要来我家参加个小型聚会?有地道的洛丝炖牛肉, 还有奶酪和甜酒!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 脑子里仿佛突然被灌入了太多声音:
  原本想直接点开键盘回复“谢谢,我就不去了”,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时,却犹豫了。
  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和人好好说过话了。
  进入这个副本后, 发生的事情不算多,但每一件都极其消耗你的精神。
  你觉得自己比度过一个完整的副本还累。
  “参加一个聚会…”你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你没法立刻说服自己想去。
  可你也没法立刻说服自己不去。
  也许玛塔拉只是出于好意。
  毕竟她根本不知道你这几天的经历。
  也许…就只是, 也许。
  你反复纠结,打字回道:“好。”
  发出的那一刻, 你居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很小,很淡,但确实是由内而外的轻松感。
  你知道这不是因为你期待这个聚会。
  你只是觉得, 也许给自己一个机会,试着让这颗总是警觉得像野兽一样的心,稍微松一松。
  你只是想和人简单的说话,不是为了套出信息,不是为了探测危险。
  聊聊天,仅此而已。
  也能像之前的小清和塔玛拉自己一样,也许稍微地享受一点副本生活。
  你点下发送的那一刻,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你窗帘一角,落在你的脸上,有点冷,但不刺骨。
  你低声对自己说:“别那么快就变成一个冷的、空的、彻底只活在规则里的人。”
  她已经走了。
  小清已经从副本的夹缝中被你带出。
  那么你呢?
  你也得带自己,走出去。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是短暂的,哪怕——只是一场陌生人之间的小型聚会。
  既然说好了明天去找别人玩,今天你的心情也格外放松,连做饭的时候都哼起了哥。
  你饱饱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
  你按照地址来到玛塔拉家。
  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你本以为塔玛拉这么精致的女孩会好好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去住一个非常舒适的豪宅之类的。
  面前这栋楼却外观斑驳,砖墙剥落,窗框里塞着碎报纸。
  你的眼睛肌肉跳动,但还是走上前去。按下门铃后,不等她回复,一阵风就把这楼栋门给吹开了。
  原来根本没有门禁,你只消轻轻一推便自动打开。
  楼道黑暗又潮湿,墙上甚至还有手指刮过的痕迹,一道道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你的脚步停顿下来。
  还要再往上走吗?
  握紧口袋里的鬼新娘青丝,哪怕是看看塔玛拉到底是卖得什么药,也要过去。
  怕什么。
  ——你觉得经过小清的那件事,你现在心态狂得有时都有点让你偷偷害羞。
  咳咳。
  四楼很快走到,你轻易在一排老旧的铁门里找到了那扇用彩色串灯装饰的门。
  门半掩着,一大堆的鞋子仍在屋外,阵阵笑声从里面传来。
  走上前,屋内一片温热。
  你还没进去,酒精的味道,混着香水、烟草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发霉甜腻味,就已经像一道浓烈的雾扑进你鼻腔。
  你还没脱下鞋,塔玛拉就像是在门外长了眼睛似的,探出头,还笑吟吟地牵住了你的手。
  “你总算来了!快进来,别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件透明的灰蓝纱裙,底下没穿打底,皮肤上贴着奇形怪状的闪片。
  一如既往的夸张妆容,连笑都像涂抹过的油彩,漂浮在脸上。
  你把自己带来的一套小礼物交给她,被她开心又惊喜地抱住。
  “你真好!其实我没说让你带礼物,你完全可以不带的。”塔玛拉像只开心的小鸟,叨叨叨地说着话,“哎,我就说,情绪价值这块儿还得是咱花国人。”
  塔玛拉挤眉弄眼地对着屋里做鬼脸:“这群毛子真就空着手呢。”
  顺着她的视线,你望向屋内。
  挺小的屋子,但客人很多,居然全是洛丝国本地的年轻人。
  女女男男瘫坐在各个角落,手里握着酒瓶,不断有烈酒倒进杯中,来来回回,一轮轮地劝酒游戏在小小的空间里循环往复。
  你听不懂她们说什么。
  但塔玛拉一直挽着你的手,每和别人说两句话就会回过头来和你再讲几句,完全没有让你被冷落。
  你坐在那里和塔玛拉聊两句,吃点水果,打发时间也还行
  话说回来,塔玛拉的洛丝语极好,她穿梭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笑声明媚,每当有人举杯冲她叫喊,她便毫不犹豫地仰头灌下。
  你看着她,有时她喝完还舔一下唇,不知道她在逗弄谁,反正你这么看着她,有点觉得自己不好意思了。
  感觉自己这么贴着塔玛拉可能给人家还添了些麻烦,你慢慢就往别的地方坐了坐。
  塔玛拉敏锐地发现了你往远坐,还贴心地问你怎么了。但看你真的想自己待着,就也没再多说,比先前更开心地去和别人一起社交去了。
  真好啊,你想到了嘤国副本时和几个靠得住的朋友一起的时光。
  那个时候哪怕大家每天都说要警醒要警醒,其实还是在偷偷享受人生,把副本当成游乐园。
  沉浸在回忆里手上也没停,没多时,你就快被点心和小甜水给喂饱了。
  再看周围的氛围,虽然热闹,你又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了。
  本来你也不是聚会生物,何况没了塔玛拉陪你,就根本没人理你了。
  你尝试用嘤语加入随机的本地人的对话,但她们却都尴尬一笑,应了几声后走开了。
  见状,你也不再和她们闲聊,自觉地躲到了沙发角落的一只破皮垫子上。
  不再试图加入以后,你像看真人秀一样看着眼前这群人,一开始还挺可乐的——她们怎么就那么不嫌脏啊,一个杯子里所有人轮流喝酒啊、满地乱滚的球要投进酒杯里然后再喝掉啊,这些游戏看得你直皱眉又感叹不同的文化还真是有不同类型的低俗。
  但,你慢慢觉出不对劲了。
  你不是不懂狂欢,多年社畜什么场面没见过呢,完成一个大单子后的组会庆祝什么放纵都会有——可这屋子里弥漫的,不是放松,而是说不上来的癫狂。
  ——像一阵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的潮水。
  你越坐越不安。
  尤其是屋里的味道。
  你进屋前就觉得不适。
  但开着暖气不好通风的屋子里全是玩游戏玩得满头大汗的洛丝人,你也能理解为什么会这么臭。只是现在,那股香与臭交缠的气息,好像不是从人身体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墙缝里渗出来,从各种不情楚的角落里挥发出来。
  你的目光搜寻过去,居然在墙角那盆植物上看到了一团肉色的黏膜粘在上面,像是什么东西腐败后化开的组织。
  没人在意吗?塔玛拉也不在乎吗?还是说——
  一名女生踉跄着走来,拿着两杯酒,递给你一杯,这时倒是用蹩脚的嘤语说:
  “喝点酒呀,花国女孩,不融入可就孤单咯。”
  你摇头婉拒,对方却耸耸肩,自己仰头喝掉了你的那杯。
  她笑得很夸张,笑到嘴角撕开似的,然后跌回沙发上去,软绵绵的靠着你。
  说是人的身体,你却莫名觉得黏糊糊的。
  你赶紧侧开身子,留着她就这么没有骨头似的软在了那里。
  有意思。
  你知道不对劲,但你也知道既然这里不对劲,就不会轻易地能离开。
  在角落又坐了好一阵子,你不断观察四周。
  嘿,不知是不是酒精让这里的客人逐渐都撕去了“人”的一面,她们都像是演戏般地重复同样的行为——喝酒、起哄、笑、拥抱、再喝酒。
  像一段不自然的循环录像。
  而聚会的主人——塔玛拉一直没再看你一眼。
  她就是这里唯一一个不同的人,手里总是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装满伏特加的透明小杯,每一杯里都插着一朵玫瑰色的花瓣,慷慨而热情地分发给每一个人
  你看到有两个女生拿了酒后,不知和塔玛拉说了什么,朝着你大笑了起来。
  接着,那两个女孩走向你。
  她们并肩坐下,挤进你这片小沙发,一人一边。
  动作也像是约定好的,一起抬手搭上你的肩,一起歪着脑袋,笑着说:“我们去‘玩点什么’吧?”
  你没有立刻回应。你甚至没有转头。
  你只是直直地盯着对面的落地镜。
  那镜子里,三个身影。
  你、右边的女生、左边的女生。
  她们手搭在你身上,可是镜子里的倒影——
  她们的脸没有五官。
  你直接站起,推开她们。
  她们跌落在地上,没喊没叫,只是同时笑出声。
  你转身欲走,忽然看见倒地了的她们拥抱在了一起——那种激烈、混乱、像要把彼此狠狠揉成一团的相拥,没有羞耻,只有荒诞与迷醉。
  而玛塔拉站在远处灯下,端着那盘酒,笑得异常温柔。
  啊对啊,还有一个人也是“不一样”的。
  就是你啊。
  塔玛拉是主人,但你不是客人。
  你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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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虎重生了,回到了那个痛不欲生、痛定思痛、痛改前非、痛来开始遇见你的夜晚,这一次,虎会好好写小说,夺回失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