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飞机已经到达巡航高度, 窗外的光闷闷的,乳白色。
  空乘们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推着餐车出发。
  车轮咔哒咔哒地滚过过道, 你本来不觉得自己很有食欲的, 但餐车每一次微小的撞击都像踩在你的胃上。
  你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望向那一头的空乘们。
  什么时候到你呢?——不, 不对。
  这种突如其来的饥饿感不对劲。你立刻警醒起来,却只让腹部空空的感觉更加绞痛异常。
  通用规则说:也许你该只吃刚好的食物。
  机上配餐也是“定量制”——按理说,就算你问她们要, 她们也不一定有多余的盒饭;而且, 她们也可能拒绝啊。
  只要吃得刚刚好,只吃她们发给你的这一份就好——也不是不行, 只要,只要快点放饭, 你就好好地只吃自己的这份就好了…不不, 不要像个饿狼一样, 这太危险了!
  你的眼睛毫无知觉地在你做着心内的挣扎时蹬起,有些狰狞。
  空乘走到你面前,面无表情地从不锈钢餐箱中抽出一份热得不均匀的银箔餐盒。
  “尊敬的旅客,这是为您专属定制的米式经典午餐:蜂蜜芥末鸡胸肉, 调味青豆和番茄烩饭。祝您用餐愉快。”
  她将餐食同样地发给了佛波勒,她们两个也是和你一样饿了好几天似的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
  你接过餐盒, 只是摸着就能感觉到食物的温度不一,有的地方烫得冒泡, 有的像刚从冰箱冷藏室拿出来。
  要克制,要克制——不如,先拍个照吧。
  这么想是对的。当拍照发社媒的想法冒出来后, 那股难耐的饥饿感和馋瞬间就被压下。
  你暗自庆幸,举起手机,调整角度,让鸡肉看起来光泽些,还手动将青豆堆叠得整齐。
  你照例把安玻她们给一起拍进来,因为:
  “安玻,你能给我热点吗?我不是米国人,没法联网。”
  “当然,没问题~”
  你连上了安玻的网,甚至是6g的,可能这是佛波勒的特殊待遇吧。
  6g网就是快,很快加上滤镜和飞机的图案,选了个tag:“#安玻带我飞 #空中午餐日常 #万米高空的能量时刻”,当即就发送了出去。
  你特地带上了安玻的名字,让她很高兴。你们两个又自拍了一会儿,对于餐食的渴望就所剩无几了。
  点赞数蹭蹭上涨,评论第一条就是安玻的转发加回复:“鸡胸肉好健康啊!这才是旅途中该有的能量管理!”
  你收起手机,准备对付这顿饭。
  你对它已经没了那种没有缘由的馋,一股诡异的蛋白质臭味便扑鼻而来。
  眼中的滤镜被关闭,你这才看到鸡肉表面布满斑驳的焦黑油痕;切开后,肉的纤维更是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红泛灰,像极了煮不熟的伤口增生。番茄烩饭被压成一团,饭粒之间的酱汁如同凝固的血浆,在热气中散发出番茄那细闻有如铁锈般的腥味。
  你强忍呕意,用叉子拨开那几块黏糊糊的青豆,它们外皮皱缩,像尸体指甲脱水后起皮的样子。
  但你还是吃了。
  虽然以你对米国的刻板印象来说,就这么浪费掉也许并无所谓。但你还是担心那条通用规则的潜台词,说不定并不许你浪费食物。
  你将那块鸡胸肉送入口中,一股怪异的炭油味混着腥酸在舌根炸裂,简直像把旧橡皮吃进了嘴里。你连嚼都不想嚼,直接用橙汁灌了下去。
  冰凉的甜味让喉咙一阵激灵,你终于把第一口咽了下去。
  你正想喘一口气,肚子却在这一刻“咕噜”地叫了一声。
  你僵住了。
  那不是消化声。
  那是——饥饿的召唤。
  糟了。
  你的胃在瞬间被点燃,整个腹腔都空荡荡似的,甚至有种微妙的“痛快”感从肋骨间传来。
  情不自禁地,你又吃下一口,速度快了一些。
  鸡肉太难嚼,你索性不嚼,只是用橙汁快速漱下。你甚至把那团番茄饭挖一大勺塞进口中,软烂的米饭不怎么需要咀嚼,就滑了下去,你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凝固的泥血,但——
  “咕噜!”
  胃在欢呼,舌头在颤抖,你从未觉得饭菜如此诱人。
  你低头看着空盘,喉咙动了动,胃收缩又扩张,你清醒地意识到:
  还不够。
  你想再要一份。真的,好饿。好馋。喉咙发痒,舌头仿佛会自己说话了:
  “我可以…再来一点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口了。但你清楚地看见空乘在几排外回头,用一种近乎欣慰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看到餐车缓缓退回,再度朝你驶来。
  你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也无法抗拒。
  因为你真的,很饿。
  不不。
  你转向正在狼吞虎咽的安玻,一个巴掌就甩到了她的肩膀上。你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只是跟她说:“嘿!我们来自拍吧!多拍一点秀你肌肉,而我崇拜看着你的阿尔法女人照片!”
  “阿尔法”一词比任何药物都管用,安玻当即从餐食中抬起头,兴奋地开始脱外套,拿起矿泉水瓶来临时做几个小小的动作试图充血。
  “女士,你们还要餐食吗?”空乘看着忙碌的你和安玻,不满地拍了拍你们前面的座椅。
  “不用了,抱歉。”你咬着牙同她说。
  “那好吧。”她翻了个经典的白眼,晃着餐车离开。
  没等你多庆幸一会儿,你发现安玻怎么拿着矿泉水的胳膊颤抖了起来。
  不对,不止。她那在正常状态下呈现出结实的肉扒在骨头上的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小。
  “安玻你…”你指着她,磕磕巴巴道。
  “啊!我辛苦练出来的肌肉啊!”安玻在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后,更是绝望哀嚎。
  你看着她,凉意浮上心头。安玻是这样,那…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的皮肤也在变薄。
  在疯人院的几天,你的肤色苍白了许多。
  以至于此刻你能清楚看到皮下的血管像抽空了水分一样塌陷下去,关节也变得尖锐,骨头几欲从皮肤里鼓出来。
  同安玻一样,你整个人在“消瘦”,而且不是普通的瘦,而是“被抽干了、肌肉剥离骨骼”一样的瘦。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没贪心吃过多的食物吗?你就只吃了一份饭啊!
  还是说,这餐饭,本身就有问题???
  “安玻,你们定的机票,是不是不包含餐食?还是说你们米联航的飞机餐都要自己提前预定?”你焦急地抓住安玻,问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安玻瞪大了她那蓝色好像哈士奇的眼睛,懊恼道:“我居然忘记了,这是国内航线,经济舱没有餐食的!”
  原来如此。你一直以为“只吃刚好的食物”指的是——别贪心,别吃多。
  现在你明白了,“刚好”并不只是指份量,它还指的是权属。
  这份食物不是给你准备的,而是“被多发了”。你吃的是“不属于你的”。整个经济舱都在吃不属于你们的餐食——当然,你也没想到这属于头等舱的飞机餐居然也这么简陋,否则你怎么也会质疑一下的!
  可恶!
  你开始感到连自己的影子都在变浅。明明身边的光源没变,但你的影子却像一团轻灰,随时要被吹散。
  你想止住这趋势,控制住自己。但胃部在向内缩,小肠像鞭子一样蜷起来,肝脏开始发冷,你甚至怀疑自己下一秒整个人都会像塑料袋一样“呼”地被压成一张干巴巴的片片。
  你努力抬头,强装镇定。
  破局点,一定会有破局点…这飞机餐是陷阱不错,但它也未免太来势汹汹了。越是这样的事件,往往…解决的办法就越容易。
  你撑着拿出手机,在亲爱的小绿书上搜索“米联航”。
  一堆的抱怨贴里,你迅速整理出来米联航对于未发酵大的事件的态度:不会道歉,但会维|稳。
  你咬着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手指一划,屏幕界面跳转到粉相机。
  你继续圈着米联航的几个官号,发了一条内容:
  “#ua000航班 #奇怪的餐食
  刚才空乘给我发了一份我原本没有订的午餐,我出于信任吃了它。现在我出现了急性生理异常反应,我在闹肚子。我不想给联航添麻烦,但这毕竟也不是我所愿,唉,我可是米联航的粉丝啊,这可是高速发展的灯塔米国的象征啊!我会继续观察自己,并保持乐观配合。”
  配图中的你咬着叉子的自拍,眼神朦胧,美黑了一下,很艺术。
  你话术里没有责备,只有“维|稳式的自我牺牲”。你押对了!
  你的身体缓慢地开始回填:血管涨回来,关节不再突兀,你能感觉到自己“重新变回一个完整的生机勃勃的人类”。
  你深感后怕,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继续再发一条:
  “我爱我所处的国家,因为即便高空服务出现了小小bug,它依旧允许我用善意处理并传播正能量。我理解空乘也有疲劳的时候,我不会举报。”
  #信任 #宽容 #做一个心胸开朗的人
  你靠回座位,汗水打湿了脊背。
  空乘向你走来,你的寒毛再次竖起,却见她满面诚挚地笑容,给你派发了属于经济舱的小坚果。
  “祝您航行愉快!”她说。
  “谢谢!”你说。开朗大度的你感觉到吸进鼻子里的空气都变得香甜不少。
  恢复安全的你,还顺便帮助了安玻和另一位探员解除了她们的负面状态。吃着坚果的你们仨像一排开心的松鼠。
  “哇,你真的太厉害了。哎,你再说一次,你是在什么平台上搜到的这解决办法?”安玻勾着你的肩膀,短短几十分钟,她已经和你从探员与被关注对象的关系处成了好姐们儿。
  “救命的小绿书。”你笑道,“你也可以下载,现在好像有很多米国人都跑去小绿书玩,你可以在这里分享你的快乐每一天。”
  “哇真的吗!”说着,安玻就用她的6g网迅速下载了小绿书,开始冲浪。
  你对着安玻笑笑,疲惫且饥饿地倒进座椅里——别误会,这次是真的只是真正的生理上的饥饿感,毕竟经过刚刚那一遭肾上腺素的爆发,你能够不低血糖都多亏了坚果和橙汁。
  危机山倒一样地袭来,还好,你活了下来。
  但这个机舱里,那些你并不知道是本地人还是外来者的其她乘客,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机智。
  相反,有些人——尤其是那些第一时间甚至都没有考虑过对抗饥饿感和餐食的不合理,就接受餐盒并吃得津津有味的——此刻正陷入一场无法自拔的饥饿幻觉。
  你听见身后一声尖锐的呼喊:
  “嘿!小姐!我需要更多的食物!我能不能拿到第二份!嘿!我看到前面那个花国人都得到了第二份!你们最好不要给我搞区别对待!”
  你蹙眉回头。
  那是一个中年白人男性,穿着印着“家人就是一切”的卫衣,他的脸色泛红,手指高高举起,一脸亢奋。
  他也在快速消瘦,但是在察觉到你的视线后,他像是从你的目光中获得了力量一样,整个身子——尤其是胸部,立刻就如对着竞争者抢夺雌鸟交|配权的鸽子一样鼓了起来。
  你感觉有点无语,脑袋下意识地一缩,嘴角一撇,不再看他了。
  他把这视作胜利,更加大声地呼喊。而他的声音像打开了阀门。
  机舱里,越来越多的乘客开始躁动起来。她们举着手,眼神发亮,大喊着:
  “我还饿!”
  “给我也来一个!”
  “我要三份!”
  “我吃得完的!我也可以加钱买”
  她们像一群挤满在围栏边缘的猪仔,拱着身体,探出头来向空乘乞求投喂,脸上的笑容带着病态的期待与贪婪。
  她们开始敲击小桌板,高举着双手,撕开身上的毛毯,露出被食欲吞噬的身躯。
  而空乘…自然是无比配合。
  天知道她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餐盒的库存,只是一个个挂着无比灿烂的笑容推着餐车,分发了一圈饭。
  不够,就再来一圈。
  几趟下来,空乘遗憾地宣布吃完了。
  机舱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地叫嚣着要投诉她们的声音。这时,空乘才又笑着,哄小孩一样说:“我们还有别的点心哦!”
  说着,空乘们再次推出推车,那之上堆满了小面包——不是那种精致的烘焙,而是就算你在花国学校食堂也会嫌弃的那种,掺满了科技与狠活儿、没有奶香、吃下去只让人口干舌燥的廉价白面包。
  “哦哦哦!”乘客们发出热烈的欢迎声。
  空乘们也不再一一发放,她们,直接开始“喂食”。
  “张嘴。”
  “再一个?”
  “你值得的。”
  “你是特别的。”
  她们语调从未如此柔和过,她们把一个个小面包像喂鸽子一样,从空中扔进乘客嘴里。那些乘客争抢、翻滚——有的人早就解开了碍事的安全带——咽得直咕咚,甚至有人一边吞咽一边哭泣:
  “太好了…这才是服务…米国精神万岁…”
  就好像面包不是食物,而是奖赏,是社会认可,是“价值的象征”一样。
  然后,异变发生了。
  那些原本因为饥饿而显得消瘦的身形,在吃下第五、第六、第七个面包之后,开始膨胀。
  不是“吃撑了”的夸张说法,而是正如瘪下去的身体的反面,直接从结构上开始膨胀。
  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正拿着气泵给她们充气。肉在鼓胀,皮肤在绷紧,关节开始消失。
  最开始的那个中年男人的下颚慢慢消失,脖子也消失,胸腔变得像两个被煮熟的火腿包裹起来。
  他惊恐地看向自己膨胀的手臂,却又不能停下嘴,哪怕面包已经卡在食道里,他还是用指甲抠住新的面包,塞进嘴里。
  他的眼泪从浮肿眼角滑下,混着奶油色的唾液:“我不想饿回去…我…我反正已经做不了阿尔法男人了…就让我成为伟大米国的工业化霸主地位的象征吧!”
  啪。
  他的安全带断了。
  接着,是他的那张座椅。
  “咔啦!”
  他和椅子一起塌进地板,嵌在了走道上,被她压在身下的义鸟产的红帽子侧立着翻滚了几下。
  而此时的空乘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
  她们点开手里的电子面板,冷静地说:“体积超出安全负荷标准,且该乘客并未预先订购特殊机票,申请启动抛投程序。”
  你瞪大眼,看见机舱后部的天花板缓缓打开。
  一道银白色的机械吊臂从天花板探下来,伸出像花瓣一样的抓爪,将那名已经圆滚滚得像一颗肉球的白男整个夹起。
  他只是象征性地挣扎着发出泡泡一样的声音:“是的!就是这样!都看着我!我是伟大的mi——”
  咔哒。
  吊臂旋转,自动转向飞机尾部的废料投放口。那是一道写着“维修通道”的金属门,正在缓缓开启。
  嘭——
  他被扔了出去。
  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椅套和鞋子在半空飘了两下,然后被气流卷走。
  只有你作为旁观者认真地看了全程,别的人哪怕是安玻她们也对此习以为常一样毫不在意。
  而接下来的航程就非常平稳了,你睡了一觉,安玻将你推醒。
  “好了,回到你在米国的小家了,现在你该开心了吧。”她说。
  家吗?你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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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话说只有虎觉得各个航司的饭都挺好吃的嘛(目移)。以及分享一个秘诀:把飞机上配面包的黄油拌进热呼呼的米饭或者面条里,不管是中餐还是西餐,都会香多一个档次^ ^以及某书真的该给我打钱,谁支持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