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你看着手里的试卷, 几乎以为老师发错了。
这一整张印着学校徽章的a4纸看起来其她学生的没有任何不同,题目排列整齐,字体清晰, 数量繁多。然而, 你只能看懂几个字——当然如此。
就算你这几天已经火力全开地在学习语言,也有新朋友辅助你来补习溙语了, 你确实认得了一些基础单词,可此刻眼前这份所谓的“测验试卷”却如同一整页乱码。除了格式、标点、粗体标题的框架之类的让你推测这是一份“结构规范”的语文考卷以外,其余部分完全就是天书。
你茫然地扫视了一眼内容——
第一题, 是选择题, 题号是个像“艾特”符号的字符,这也是数字1的溙文写法, 后面是一大段溙文段落,末尾四个选项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 a、b、c、d, 前面好像还附了几句看格式像诗句一样的短语。
第二题可能是填空, 但你甚至无法确认空格在哪里。
接下来的几个题目应该是阅读理解,篇幅很长,里面夹杂着对话标志和专有名词。你依稀认出了几个字,应该是“佛陀”, 但你根本无法判断考察的重点。
更别提最后那几题,通篇都是开放式主观题, 写着不少你只能勉强发音的句子,看样子是要写一篇短文或者点评一段文章——但你连问题本身都看不懂!
就算你用30天的功夫来速成一门语言, 这也远远难以达到做一场正儿八经的语文考试的程度吧!
你太过无语以至于笑了出来,你忍不住抬起头去找老师。
她甚至之前还给过你初级教材,应该很清楚你的水平。难道是发错试卷了吗?就算要你考试, 也该是安排特殊试卷才对吧?
你举起了手,准备问一句。但就在这时,你看见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刚整理完毕余下的草稿纸和签到单,正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冷漠甚至冰冷的眼神扫视整个教室。
学校里的女老师大多给你的印象都是极其温柔的,不论说什么都轻声细语,脸上也总是带着耐心的微笑。可此刻,她的神情简直比教室里的空调吹出来的风的温度还低。
再仔细看,你才发现问题所在。她的面相实则发生了改变。眼眶深陷,鼻梁好像也塌了进去,嘴唇干瘪地贴在牙齿上,整张脸被骨头撑起来,而肉的存在感几乎消失。
那圆圆大大的双眼仿佛两大团没有焦点的黑漆。当她的视线被你正在上升的双手吸引时,你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于是那手也就顺势变成抓了一下头发、调整了下眼镜,然后悄然放回桌面。
空气里有一丝甜滋滋的味道在浮动。
不可以举手。你刚纯凭感觉得出这样的结论,就看到你前面隔着几排座位的某位女生举起了手。
她浑然不觉老师状态的不对劲,只是笑着说着什么。语文老师平时和学生们的关系显然是很亲近的,她有这样的态度也不奇怪。
你无法完全听明白她具体说了什么,但根据关键词“洪哪姆”(洗手间)、“扣阿努雅”(请允许),你猜她是在请求去一下洗手间。
这根本是和你那想要更换试卷一样合理的请求。
升旗刚刚结束,很多学生根本没来得及再去一下洗手间。就这么直接开始考试,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何况考试还不算正式开始,女生在这个时候提出要求,也很恰当和礼貌。
再说了,以你这几天和老师们的相处还有小绿书上少有的一些帖子来看,溙国的老师一般都很宽容,这点事不可能计较吧。
——你在心里期待着一个好的发展,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地也提出你的请求。
老师没说话,大概是点了点头?嗯...也可以说她并没有给出什么明显的回应。那女孩则理解成了同意。
她刚刚站起来,动作才刚完成一半,她的背脊就猛地一凹!
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她的身体里握住了脊柱中央猛然往后拉,她整个人“啪”地一下摔回了椅子上,额头磕在课桌边沿,再弹起,呈现出仰着脸靠在椅背上的样子,身体已经僵直不再了动。
嗬嗬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倒流上来,她嘴唇翕动,一股浓重的黑烟从她的口中缓缓升起,一根线一样直直地飞上天花板。
仿佛有烧焦的香木或腐朽尸体那种味道,瞬间席卷了四周。
你忍住自己想要干呕的生理反应,用桌子死死抵住自己的胃。
“考试开始。任何人不可以离席。”
老师说道。
再看其她人,除了你、美玲慧敏以外的所有人——包括倒在桌上的那名女孩周围的同学,竟然毫无反应。
没人尖叫,没人惊慌,甚至没有一个人出于好奇或恐惧而站起来查看。仿佛这一切完全不曾发生。她们只是对于老师说出来的这句话发出来了一些淡淡的抱怨般的气音,很快就因为老师一句“不要喧哗”而沉静下来。
这是一场动真格的严苛的考试,为了避免被老师盯上,你克制着自己不要侧过头去看向美玲和慧敏。
不必看,你完全可以想象她们脸色会是怎么样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个测试对她们来说应该不难,只是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抗住这压力。加油,撑住啊。你对她们有了友谊,并不想看到她们因为这种事情而折损。
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最该担心的应该是自己。
你低头继续看那份试卷,脑子一团乱麻,手却不敢停下动作——哪怕只是拿水笔在任何一个有圈圈的字符里涂黑。
规则11,扮演好你的角色。考生就要有考生的样子不是吗?
考试开考才5分钟左右,后排传来一个压低的笑声。
你知道这个声音的来源。你和那个男生不怎么熟悉,而且他在班里的处境也有一点被所有人远离的意思。
主要原因是...他是个显眼包。
你上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同学。她们的成绩到底好还是不好倒不一定,但是她们特别喜欢在老师讲课的时候打一个响指再发出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说:“yes!简单!”或者在讲题时提出一个无须去问的问题来分析自己这样算不算对,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再说:“yes!我对了!”
这种人多少是有点招嫌的。就像这个男生一样。
他此刻的声音也不大,可在这老师才强调过“不要喧哗”的教室里异常刺耳:“啊——好简单啊。”
他的语气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明显是故意让更多人听见。
一边说着,他一边力气很大地翻动试卷,吵得很,笔尖也是极其用力地刷刷写着,速度极快。
这个人要倒霉了。
老师挪动了脚步。
她原本站在讲台上纹丝不动,石雕一样只用眼神扫描着全班同学。但随着这个男生越发不加掩饰的噪音,老师沉着脸就像他走过去。
男生也注意到了,开始坐直身体:“老师,我——”
她没理会,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一把把他的试卷抽了出来,再拿起红笔,竟然是要当场批阅。
——你反正也不会做题,索性支起耳朵听老师的笔记。
利落的一声是一个勾,也就是正确;唰唰两声就是一个叉,也就是错误。
听起来,这个男生虽然很嘚瑟,但是正确率也没有很高啊...
语文老师用她那黑洞洞的眼睛睥着他。
男生顿时慌了:“不是,我刚刚不是说——”
老师没说话,她的嘴角微微牵动,紧接着是皮和筋撕裂开来的湿漉漉的啧啧声。
她的脸开始变形,嘴角从两边缓慢地撕开,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牙床和一条蠕动的黑舌头。
下一秒,她猛地伸手掐住自己的舌头——那条舌头竟然像油纸一样被她扯出来,在空中甩成一道弧线,然后啪的一声钉在讲台上。
黑色的血液顺着舌尖滴落。
男生的声音哽在喉咙。他张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的舌头也掉了出来。
他的嘴一直开着,像是惊恐地“啊”着,却永远发不出声。剧烈的疼痛使得他的眼睛失焦,身体一软,额头重重地砸在课桌上,就那样维持着一个过度折叠的“俯首”姿势一动不动。
老师没有再看那个男生一眼,重新回到讲台。那舌头在你一个眨眼的瞬间就不见了。那么应该是又回到了老师自己的嘴里。
这下子,班里的大多数同学都骚动了起来。
她们并非是领悟到了这事情的恐怖和荒诞,而是从老师的反应里猜到了这次考试的重要性。
那个男生不可能完全是因为发出了噪音才被惩罚,肯定和他的试卷答得并不理想有关。当然,也可以说前者只是后者的必要条件,再共同构成被老师惩罚的充分条件。但也许,本身这次考试就不可以出太多错。
一阵一阵的冷汗从你头顶往外冒,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可遭了。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说明试卷的答案一定在试卷上——副本虽然歹毒,但从不给人设置死局。
而且你在霓虹国副本时上过语言班,老师教给了你语言考试的应试技巧,这也和你小时候上学时的经验重合,那么应该具有跨文化的普适性。
基础语法的选择题自然不必说,比如阅读理解里的选择题,就可以先找到问题里的关键词,再直接锁定文章里的相应内容。找到原句以后,先排除掉几乎和原句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答案,再从剩下的(一般来说只会剩两个)细细斟酌。哪怕你什么都不会,纯靠蒙,准确率也达到了半对半。
如果是简述题,也还是先找到关键词,想办法用自己的话描述一遍,那么至少也能拿到一半的分。
你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的试卷上。
就这么办!
有几题选择题,你还是能硬着头皮从一些你背过的例句里找到类似的语法,然后选出来的。
但更多的题目,你连让你做什么都不清楚。
你只能尝试用你仅有的溙语基础与格式逻辑来推理:既然段落中反复出现“佛陀”,是不是说明主旨与佛陀相关?那为什么某个选项中会出现“恶魔”这种词?是不是在考辨析真假?
可是,就算你这样去做,十几分钟过去,你依然只能答出来很小一部分的题目。
不对,绝不仅仅是这样。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方式来答题...
你正在这里对着这几张考试纸绞尽脑汁地观察的时候,你忽然听到一种熟悉却刺耳的声音。
是纸张摩擦与低语交错。
就在你的斜后侧,所以你勉强能听到一些声音。
你依然不敢转头看,但是反正现在琢磨不出来题目,你就用眼睛的余光瞅他。
一个戴着粉色蝴蝶结却并非扫双的男生正悄悄地和他的前座传递纸条。那写满字符的纸条被递回他的手中,他轻快地把纸条塞进试卷空白处,同时警惕地透过刘海儿翻着眼睛看向前排。
他真的在作弊。
他居然还敢作弊!
是因为老师表现出来一副“考不好你就完蛋了”的原因吗?
你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同时心底涌上一阵强烈的无奈。就算是这种测验…也不会允许作弊的吧。
可老师没有反应。
她只是站在讲台上,双手交叠、垂在腹前,低垂着眼皮,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居然在这个时候开小差?
粉蝴蝶结男生写得更快了。他觉得自己的侥幸成功了,连动作都大胆起来,写就算了,还低头笑了笑。
就在他转动手腕继续抄写的时候——
啪!
一只手,不知从哪里伸出,准确无误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尖叫一声,却发不出声音。
就像前面两个人一样,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却仿佛被施了沉默的咒语,只能发出窒息般的咕哝。
那只手是老师的。
老师明明还站在讲台上,身体没有动,但一只苍白干瘪的手却从她影子里拉出,跨越十几步的距离,死死攥住了作弊男生的右手,把他整个身体从椅子上拽得趴倒在地。
教室中没有人出声。
老师缓缓地睁开眼睛,走下讲台。她不带怒意,只是冷冷地说:“考试中,不得使用任何辅助工具。”
她蹲下身,把那张纸条捡起,展开。
上面写的却并不是答案。
而是一张画着黑色溙文的符纸,像是某种驱邪咒语。
男生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我不是作弊!我只是想保平安——我们私底下就喜欢搞这些玩儿——”
但他还没说完,老师就已经站起身来,把那张纸条放进了他的嘴里。
“既然你这么需要它,就吃下去吧。”
那张纸条仿佛活了过来,在他嘴里不停蠕动、挣扎。男生试图吐出,却反而使得整张脸开始像被灌进某种墨汁一样迅速染黑,从嘴巴到喉咙,从眼球到指甲。
最后纸条把他的嘴巴封住,白白地贴在双唇之上。
他最后发出一声极短的哽咽,身体抽搐了一下,扑倒在地。
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糖味和焚香味混合着飘出,仿佛他的灵魂正被焚烧,而不是□□。
这下,不需要老师说什么,大家各个都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过大的动作。
你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和疑惑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个夹带纸条的男生被惩罚的一幕。
他的错误是有的,可是说到底他并不是在作弊。但老师的惩罚却是毫不犹豫的,仿佛她并不在意学生是否真的做的违背了考场守则的事情,只在于意是否做了挑战规则的事情。
是啊,你想。那纸条可能只是个象征,一种态度上的放肆,一种没有将“考试”这两个字视为神圣仪式的轻率。
而对这位已经化为恶鬼的老师而言,这种轻率可能才是原罪。
你心里仍在打转,甚至忘了自己的眼睛还斜斜地盯着你自己的试卷。直到晨光斜照进来,落在你摊平在桌上的考卷上,你才眉头一耸,惊觉到一些奇异之处——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印刷的溙文字符中,竟有那么几个字,正闪烁着如细沙般的金光。
啊。
规则9浮现在脑海中:“金色是神圣的颜色...不要对金色说不。”
你一瞬间明白了,这绝非什么单纯的印刷瑕疵,也不是什么巧合。当你趴在桌面上,缓缓移动试卷,用教室的灯光来照射它,也能看到比阳光斜射要稍弱一些的金光。
这是“它”在提示你!哪怕是这张看似无望的试卷,哪怕你根本看不懂,那也不是死路一条。提示就藏在其中。
你再次把头微微趴低,在阳光洒下的角度仔细观察那些带有金光的字眼。
得将试卷完全摊平,否则这些字会因为纸张的起伏或角度不同而无法被完全照见。金色的光芒温和但坚定地指向那些答案。
你顺着它们的指引,快速地在选择题上作答。虽然你看不懂问题和选项的内容,但你依然虔诚地把带有金光的选项一一圈出。
很快,所有选择题完成了。
你的眼神扫向下半张试卷,是简答题。几个问题的句子里,也有零星几个词语在闪烁着光。你索性不再犹豫,直接把这些金光闪闪的词汇一一誊写到了回答的空格上。
也许这样做看起来像是胡写乱填,但你心中竟升起一丝踏实:你至少是在努力——努力去完成,去回应这场考试。
然而,这种小聪明也有其极限。你很清楚,哪怕是这些金色词语构成的回答,也不可能在简述题中得高分。
它们没有句子结构,没有逻辑关系,更谈不上什么语言表达能力。应该只能拿到一个指出关键词的同情分吧...
你又发起来呆,目光越过试卷,看了看教室四周:一个同学正低头奋笔疾书;另一个同学却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嘴角还微微咧开,似乎在用手指轻轻地搓着衣袖——别再来一遍了,因为不出所料等下你还要再经历这些死尸恢复正常和你笑着说话的过程。
你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想看到另一个灾厄的开始。
表盘滴答流动着时间,距离交卷只有几分钟了。
你重新思考发现金光字符前的念头:
“真的仅仅是因为她们没有在考试中表现很好,才会受到惩罚吗?”
第一个女生,是她自己说要上厕所,然后就被拉回去的。但老师确实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甚至可以说是她误解了老师的眼神指令。
第二个男生,只是嘴上多说了几句显眼话,虽然扰乱了秩序,却也没动别人一根毫毛。
第三个夹带纸条的男生,顶多算是行为不端,还远不到作弊的程度。
而她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对,本质上她们都没有展现出来尊重考试的态度。她们没有发现老师的严肃,只是把考试当成日常的某件事来随意的对待。
换句话说,她们的问题也许并非“仅仅只是”行为,更在于“态度”。
你心里顿时明朗了很多。或许这张试卷考察的并不是你会不会溙语,而是你有没有用心在完成这张试卷。有没有把它当成一种“锻炼”来看待。
这样说来,逻辑也就通了。
如果你自恃自己反正看不懂就不去试着努力地写,而是空着试卷,那么你就会被咔嚓;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想着逃避去更换试卷的话,站在老师的立场上,大概也会觉得你态度不端正。
——作为学生当然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但毕竟这里是副本...而且仔细想想,学生时代的很多老师确实特别喜欢把态度端正这个词挂在嘴上。
还有最后一题。作文。
这是真的不可能用任何小手段来完成的题目了。
最好还是别空着了,随便写点什么,表示你曾努力过。
你一笔一划地用溙语写下来:“敬爱的老师,感谢您,那本练习册对我的帮助很大!”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刚写完,下课铃声就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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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