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恪靖早已经是懂得生死的年纪, 亲额娘已经离世，她早在慈宁宫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这会儿看着弟弟, 恪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滴在了弟弟的襁褓之上，她飞快地擦去，努力的抬起头告诫自己不要哭泣。
在翊坤宫的日子其实并没有过得很艰难，她从前只是夹在生母和养母之间, 如今却…
恪靖原本只是想守着弟弟，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 却总忍不住掉泪，觉察到之后就飞快的擦去。
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佟岚舒看了许久，心里难受不已。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很难不被察觉，恪靖发现了佟岚舒的注视, 很快擦干眼泪走过来，“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佟岚舒扶起恪靖, 语气温和的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跟着你的宫女和嬷嬷呢？”
“我没让她们跟着。”
“想过来看一看弟弟。”恪靖轻声说道，“弟弟睡着了。”
佟岚舒走近些，看了眼躺在摇篮里的小孩。
这孩子生的好看，白白净净, 和恪靖有些像，佟岚舒倒是不怎么意外, 同母的兄弟姐妹总是相似的, 胤禛和胤祚站在一处的时候也很相似。
佟岚舒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恪靖，甚至都不知道恪靖需不需要她安慰，但此情此景, 若是什么都不做，她的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恪靖。”佟岚舒缓缓出声，问她可有没有想做的事。
恪靖茫然地抬起头来，想做的事？
“你若是有什么想做的就说出来。”佟岚舒轻声道，她知道恪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一定可以听得懂她说的话。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恪靖明白皇贵妃娘娘是要许她一个心愿。
恪靖的心中是感激的。
但她的心愿却已经没有办法实现，她想要谢过佟岚舒的好意，却又有些舍不得。
额娘教过她许多道理，她也一直都听从，只是今日恪靖到底起了贪心，她垂下眼眸，喏喏道，“皇贵妃娘娘，我想再看一眼额娘。”
佟岚舒有些疑惑恪靖提出的要求，虽说恪靖还是个孩子，但于情于礼皇帝表哥也不会避讳这些，总会让恪靖再看一眼生母。
她刚想要和恪靖将这事儿说明白，就听见恪靖补充了一句，“我想自己和额娘待一会儿。”
恪靖抬起头期待的看向佟岚舒。
生怕皇贵妃娘娘不答应，立刻补充道，“就一会儿，我就想和额娘单独说说话。”
佟岚舒这才明白过来，若是恪靖想要单独和郭贵人待一会儿，的确是有些难办的。
“这会儿嬷嬷们正在替你额娘整理容颜，皇贵妃娘娘答应你，一定让你如愿以偿。”佟岚舒答应下来。
恪靖的神情放松下来，对着佟岚舒千恩万谢。
佟岚舒看着时辰，命人守护好小阿哥，而后带着恪靖去往灵堂，宫中不缺人手，何况死者为大，谁也不能怠慢了郭贵人。
她答应过恪靖让她和额娘单独的待一会儿，便让灵堂里的宫人们全部退到了外头。
“我在那儿等你，你若有什么话想要和额娘说都可以，我听不见的。”佟岚舒指了指位置，她的确应下了恪靖，做出这般举动已是出格。
她到底不能单独将一个小孩子留在灵堂。
恪靖知道今日是皇贵妃娘娘给她的恩典，其实她应该为额娘守灵的，守灵的时候想说什么都可以，但她就是想单独的和额娘待一会儿。
她缓缓的走近，一时间不敢抬眼，恪靖有些不敢去看额娘，即使她面前的额娘和睡着了并没有什么区别。
恪靖有点想哭，但她不想让额娘担心，用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额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长大，好好地照顾弟弟。”
“您不要担心。”
……
佟岚舒从翊坤宫离开的时候，只觉得心情糟糕透了，皇帝表哥和她一块儿从翊坤宫出来，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到最后还是佟岚舒率先开口，“皇上，臣妾就先回承乾宫了。”
玄烨微微颔首，并未阻拦。
只是想起上一回小公主夭折的事，担心佟岚舒受不住，传了轿撵送她回去。
佟岚舒并没有推辞，她实在是不愿再多走一步路，顺利回到承乾宫的时候，孩子们都在书房看书，习字。
明明今日他们说好要去御花园喂鱼，她食言了，他们几个却并没有闹腾。
佟岚舒原本只是想去书房看他们一眼，但她才走过去就被纯禧发现，纯禧其实已经知晓发生了何事，只是当着两个弟弟的面不敢多问冬竹姑姑，此番看见额娘之后才找了个借口出来。
“额娘。”
“怎么了？”佟岚舒想让自己的语气尽量的正常一些，但她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说话的声音有些疲倦。
“额娘，郭贵人她…”
纯禧欲言又止，佟岚舒知道她想问什么，缓缓点头。
“那恪靖…”
“恪靖和我并不算亲近，所以额娘其实并不知道她情况如何。”佟岚舒据实以告，纯禧想去翊坤宫看一看恪靖。
佟岚舒没有阻拦，“让冬竹陪你过去，照礼你是要去探望宜妃娘娘的，可是宜妃娘娘如今情绪应当很糟糕，你且去看一眼，若她好好地说话，那你就听一听，若她说些什么难听话，你就回来。”
纯禧得了额娘的准话，跟着冬竹去往翊坤宫。
而书房里胤禛见姐姐久久不归，开始担心起来。
询问伺候的宫女太监，得知姐姐去找了额娘。
胤禛不比纯禧，早早知晓了郭贵人去世的消息，他只知道额娘带着胤祚接姐姐下学，却没有回来反而去了翊坤宫。
宜妃娘娘那性子，胤禛着实不敢恭维，他心中有些担忧，想要去见一见额娘。
胤禛找借口让胤祚去找团团玩，一人一猫像是都听明白了，同时歪了歪头，“胤祚今天已经找团团玩过了。”
胤禛：“……”
怎么就玩过了？
“皇贵妃娘娘让胤祚去找团团玩。”胤祚像是明白了什么，认真道，“哥哥是有事吗？”
胤禛：“……”
所以同样的借口，额娘已经用过了吗？
“哥哥如果有事的话，可以直接和胤祚讲。”胤祚非常善解人意的说道，“不用让胤祚去和团团玩的。”
他也不是那么喜欢和团团玩，谁让团团喜欢跑呢。
他抓起来也很累的。
胤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顺坡而下，“胤祚，四哥有些事要去找额娘，你能不能自己待一会儿？”
胤祚早就已经习惯自己待着，此时也没有闹腾，乖乖地点了头。
得到弟弟回应的胤禛很快就往外跑去。
佟岚舒才刚刚送走纯禧，结果没一会儿功夫胤禛又过来了，他看佟岚舒的精神不大好，很是紧张，“额娘，您没事吧？”
佟岚舒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胤禛此话何意，又听见胤禛说她去了翊坤宫。
“是不是宜妃娘娘又惹您生气了？”胤禛这话惹得佟岚舒哭笑不得，她都不太清楚宜妃在孩子们的心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形象。
佟岚舒虽然和宜妃不对付，却也没想着在孩子们面前抹黑她。
“宜妃娘娘最近没有惹额娘生气，不过是额娘今日心情有些糟糕。”佟岚舒看着胤禛说道。
她没有想解释，但胤禛却直直的看向额娘。
虽然胤禛和胤祚只差了一岁半，但两个孩子的性子截然不同。
瞒着胤祚，他乐呵呵的什么事儿都没了。
若是瞒着胤禛，这小古板不知晚上要琢磨到什么时候。
“今日翊坤宫的郭贵人生下了小阿哥，你们姐弟三人多了个弟弟。”佟岚舒找着合适的话题当开场白。
胤禛默默地点头，这些事儿在宫中不算新鲜，人人都知道郭贵人和宜妃娘娘都有了身孕，还有温贵妃和德妃娘娘。
胤禛想到德妃的时候，总是会有些在意。
他和胤祚私底下也偷偷的讨论过，会是弟弟还是妹妹。
佟岚舒不知要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胤禛说起郭贵人去世的消息，但她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即便她不说，胤禛也会知道的，倒不如由她来说，还能减少一些胤禛的恐惧。
佟岚舒猜测的并没有错，胤禛得知郭贵人没了第一反应是害怕，他抬起头看向额娘，愣愣地问道，“是，是因为生了小弟弟吗？”
郭贵人这样的情况其实和难产有一些区别，但她很难和旁人解释清楚，听见胤禛这般问只能点头。
“是。”佟岚舒的声音有些低落，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低落什么，许是因为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悲剧，她知道的，还有她不知道的。
全部都交织其中。
让她明明白白的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她知道许多人的命运，却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一个会到来，就像佟岚舒知道郭贵人会生下小阿哥，却不知道她会因此丧命。
原本胤禛是想着过来看一看额娘的情况，再听说郭贵人因为生孩子去世之后，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对劲起来，满脑子只有生孩子很危险这一个念头。
“额，额娘，生孩子这么危险吗？”胤禛的关注点在这个上面，其实是佟岚舒没想到的。
她猜测胤禛也许是想到了德妃，所以才会那么害怕，佟岚舒并不想胤禛那么害怕，开始和他解释郭贵人那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但胤禛未必能理解概率，佟岚舒只能耐心的和他解释，这事儿不常见，只有极少数时候会发生。
“那，那就是还是会发生的，对吗？”胤禛着急地看过来。
佟岚舒能如何？
还不是只能实话实说，“是…”
她的声音也有点儿无奈，全然不知事情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这样。
胤禛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佟岚舒这会儿确定他一定是想到了德妃，“天色晚了，胤祚也应该回永和宫，额娘今日心情有些不大好，胤禛送一送弟弟好吗？”
胤禛知道额娘的好意，想让他去看一看亲额娘，他知道自己性子不如胤祚讨喜，有时候甚至都有些古古怪怪的。
但额娘一直都很包容他。
胤禛的确是在担心生母，却不仅仅是担心生母，“额娘，您以后会生小宝宝吗？”
佟岚舒自问平日里和孩子们关系融洽，不说胤禛和纯禧，就连胤祚那孩子的心思她都能了解一二，但是今日她真的没有弄明白胤禛的话题为什么会那么跳跃。
为何会从生孩子危险不危险问到她之后会不会生小宝宝。
胤禛问的很认真，不似从前和纯禧一道催促时候的附和，他眼底有着不安和害怕，佟岚舒察觉到这些自不会敷衍。
“额娘有你和姐姐就好，不会再有别的小宝宝。”佟岚舒软声回应，好在这并不是什么不能确定的事。
先不论她和皇帝表哥那么近的血缘关系，这孩子生出来是个什么情况都不可知。
何况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和皇帝表哥之间的关系，就生不出任何男女之情，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胤禛走近几步，抱住佟岚舒的胳膊，“额娘，胤禛以后会好好孝顺您的。”
也许担心自己的承诺不够，又算上了其他两人，“姐姐和胤祚也是一样的。”
“嗯？”佟岚舒摸了摸胤禛的胳膊，笑着答应道，“额娘知道，胤禛是个孝顺的孩子，额娘不担心这个。”
而胤禛一直抱着她的胳膊，不知想到了什么，抱的越来越紧，“生孩子那么危险，额娘…您要好好的。”
佟岚舒明白过来胤禛在害怕什么，她看着胤禛心中溢满了感动。
“额娘一定会好好的。”佟岚舒认真回应道。
她原本就舍不得死，如今怕是要更加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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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在中午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