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2/4)
非常多。
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拎着菜篮子的、推着自制婴儿车的、夹着铝饭盒匆匆赶路的。
系统选的地方在花市大街往北的一条胡同里,叫上堂子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底下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搁在一个倒扣的木箱子上,旁边搪瓷茶缸里的茶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时墨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棋盘。
“将。”他说。
铺面在上堂子胡同中段,门牌号17。
时墨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遍。
门面是老式的,青砖墙,木门板,门楣上还残留着一块旧招牌的痕迹,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印在木头上。门板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出租”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墨迹被雨水洇过,有点花了。
旁边16号的院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洗菜水。
她看见时墨站在17号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找谁啊姑娘?”
“奶奶,请问这铺子的房东住在哪儿?我想看看铺面。”
老太太把搪瓷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水在青石板上溅开,顺着石缝渗下去:“你找陈奶奶啊?她住胡同最里头那院,门口有个石墩子的就是。你找她租铺子?”
“对。”
“你?”老太太的目光在时墨身上停了一下,看着像高中生的姑娘,白短袖蓝裤子,背着个书包,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租房做生意的,“你多大啦?”
“十九。”时墨还没过生日,按理说周岁18,但她在外都说虚岁。
“十九就出来做生意啦?”老太太的语气里倒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现在的小姑娘真厉害。陈奶奶那人讲究,之前好几个人来租她都没答应,嫌人家不靠谱,你去了好好说话。”
“谢谢奶奶。”
时墨顺着胡同往里走。
胡同不宽,两边都是灰砖院墙,墙头上长着一蓬一蓬的狗尾草,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黄。不知道哪家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胡同尽头果然有一个石墩子,青石雕的,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坐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石墩子后面的院门半开着,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漆色,像地质断层一样记录着这扇门被刷过多少次。
时墨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很足的老人声音。
“陈奶奶,我是来看铺子的。”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快不慢,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
她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用一个黑色的细发箍拢到耳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瘦而干净的手腕。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目光从时墨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的审视着。
“你是来看铺子的?”陈奶奶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欢迎也听出不欢迎,“一个人来的?”
“是。我叫时墨。”时墨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不卑不亢道,“我想租您上堂子胡同17号的铺面,开一个生鲜菜铺。”
“生鲜菜铺?”陈奶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
“我和我亲戚合伙开。”
陈奶奶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根下摆着一排花盆,种着月季和指甲草,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
院子正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枝头上挂着青皮的小石榴,还没熟。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旁边的小桌上搁着一杯茶和一本翻开的书。
时墨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现代汉语词典》,1983年版,书脊已经裂了,被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过。
“坐。”陈奶奶指了指藤椅旁边的一个小马扎。
时墨在马扎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租房合同。
陈奶奶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时墨手里的那摞纸上。
“你还带了合同?”
“带了。”时墨把合同递过去,“这是我拟的租赁合同,您先看看。租金、租期、付款方式、违约责任,都写在里面了。您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商量。”
陈奶奶接过合同,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她没有急着看条款,而是先看了一眼合同的整体排版,然后才低下头,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了进来,跳到陈奶奶膝盖上,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奶奶看了很久。
她看得比时墨预想的要仔细得多,遇到长句子会停下来,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看完一页,她会把那一页翻过去压在下面。
“这合同是你自己写的?”她忽然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从镜片上方看着时墨。
“是我写的。”
“字写得不错。”陈奶奶说,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条款也写得不错。比我们报社当年那些合同写得好。”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名栏里“李秀兰”三个字。
“李秀兰是谁?”
“是我妈。”
“不是你本人签?”
“我用我妈的名字签。”时墨说,“我还在上学,不方便自己出面。”
陈奶奶摘下老花镜,把合同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时墨。她的眼睛不大,眼珠是那种被岁月洗淡了的褐色,但目光很清,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那种浑浊。
“你还在上学?”她问,“上什么学?”
“刚高考完。”
“考得怎么样?”
“应该能上首都大学。”
陈奶奶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老花镜折起来,在手里握着,镜腿一下一下地敲着合同纸。
“首都大学。”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不像是在重复,倒像是在确认,“考首都大学的学生,暑假出来租铺子开菜铺?”
“嗯。”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合同上签的就是她的名字。”
陈奶奶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合同,沉默了一会儿。
橘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她不紧不慢地给它挠了挠。
“你是那个写《古宅迷踪》的时墨?”她忽然问。
时墨愣了一下。
“我孙子上初中,前阵子买了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时墨著’。”陈奶奶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但嘴角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跟我说,写这本书的人是个小姑娘,才十八岁,比他也大不了几岁。我翻了翻,写得挺好。不像十八岁的人写的。”
“是我写的。”时墨说。
陈奶奶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她把合同重新打开,翻到租金那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这个租金,你报得比别人低。”
“我报的是市场合理价。”时墨解释道,“之前那些人不靠谱,您没租给他们,不是因为租金的问题。您要的是一个靠谱的租客,不是一个出价最高的租客。”
陈奶奶抬起眼睛看着她:“你倒是比他们明白。”
她从藤椅扶手上拿起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笔帽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铜底色。她把合同摊在小桌上,翻到签字页,在“出租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漱云。”
她的字写得很有力,横平竖直,落落大方。签完名字,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端端正正地盖在签名旁边。印章上的字是篆体的,朱红色,像一枚小小的烙铁印在纸面上。
她把合同推给时墨,又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从上面取下一把黄铜钥匙,放在合同上面。
钥匙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铺子交给你了。”她说,“别让我觉得看走了眼,不然到期不会再续租。”
时墨接过钥匙和合同。钥匙在掌心里凉凉的,带着铜器特有的微沉重量。
“谢谢陈奶奶,你放心把房子交给我吧。”
“不用谢。”陈漱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把铺子经营好,就是谢我了。那条胡同里,已经好多年没有一家像样的铺子了。”
时墨站起来,对着陈漱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漱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墨。”
她回过头。
陈漱云坐在藤椅上,橘猫趴在她腿上打呼噜,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再有新书,送我一本。”
“好。”
从上堂子胡同出来,时墨没有耽搁,直接坐公交去了南城。
梅先生故居的项目结束后,王师傅手底下的那批工匠就散了。
古建修复这行当就是这样,一个项目做完,下一个项目不知道在哪儿,手艺人们各回各家,等着下一次有人来请。
王师傅自己倒是不缺活,他在圈子里名声大,总有零零散散的修缮活找上门,但他带的那几个徒弟就没那么好运了,有的去工地搬砖,有的回家种地,手艺搁在那儿久了容易生锈。
时墨是在南城一条老巷子里找到王师傅的。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敞着,里面传出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时墨走进去,看见王师傅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把小锯在修一个木窗扇。他穿着一件白背心,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胳膊,肩膀上的皮肤皱皱的,像风干的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