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戏还没开场,就想着分赃了?
陈深的话像一盆冷水,对着我们心里那点刚烧起来的火苗,劈头盖脸就浇了下来。
后台的空气瞬间就冻住了,连角落里那座老钟的“咔哒”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我扭过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演好被篡改的戏?陈深,你脑子被门挤了?”
他推了下眼镜,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神。
“陆燃,你冷静点。”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现在面临最直接的问题,是房租。一万二千旅币,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以呢?”我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消防斧在地上拖出一条不深不浅的划痕,“为了钱,我们就得跪下,学狗叫?”
“这不是学狗叫,这叫策略。”陈深抬起头,直视着我,“刚才那个老鬼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演出精彩,能触动‘观众’,就有打赏。这是规则,是这个副本里,唯一明确给出的,赚取旅币的途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现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反抗’和‘审判’上,风险太高了。万一失败,我们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会像赵小悦一样,直接被规则抹杀。”
“这个副本的机制很可能就是双轨制。”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条是生存线,演戏,拿钱,活下去。另一条是隐藏的破局线,就是林静说的,查明真相。但这条线,九死一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该选那条活得像狗的生存线?”我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先活下来。”陈深一字一顿地说,“先通过‘演好’这场戏,拿到足够的旅币,解决房租危机。等我们有了喘息的空间,再回头来研究怎么破局,怎么复仇。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稳妥?”我气笑了,指着角落里赵小悦变成的那个模特,“你去跟她说稳妥!你去跟那件血衣服的主人说稳妥!她们是怎么死的?不就是因为太‘稳妥’了吗!”
周清砚伸手按住了我准备再次上前的肩膀,他的手很稳。
“陆燃。”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让陈深把话说完。”
我甩开他的手,但没再往前冲,只是把消防斧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陈深看了周清砚一眼,继续说:“我们之前的推断可能有一个误区。我们以为,顺从就是死。但现在看来,规则可能更复杂。‘顺从地演好被篡改的戏’,或许才是正确的求生方式。而‘打赏’,就是对这种正确方式的奖励。”
“它在筛选。”他总结道,“筛选出最听话,最能领会导演意图的演员。”
“然后呢?”我冷笑,“筛选出来,养肥了再杀?”
“至少能多活一段时间。”陈深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波动,“至少我们能走出这个副本,而不是全都在这里变成戏服和道具!”
整个后台,死一样的安静。
我看着他,这个平时负责动脑子,永远一副智珠在握的家伙,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近乎软弱的情绪。
我明白,他是怕了。
被赵小悦的死,被这个无解的舞台,被那个高高在上,玩弄我们生死的混蛋,彻底吓破了胆。
我的怒火,忽然就泄了一半。
剩下的,是更深的悲哀。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之前说的那些,都不算数了?百鬼夜行,公审,复仇……就为了那一万二的房租,全都他妈的是个屁?”
陈深没有说话,他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声的林静,动了。
她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陈深面前。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你的方案,听起来很合理。”林静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有明确的目标,有清晰的路径,风险可控,收益可见。”
陈深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林静,你……”
“但是,”林静打断了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个我们看不见的,包厢的方向。
“这位‘观众’,他想看的是什么?”
陈深愣住了。
“他想看的,是一出好戏吗?”林静问,“是精湛的演技?是完美的舞台呈现?”
她摇了摇头。
“不。如果他想看好戏,他不会把《牡丹亭》改成这个鬼样子。他把‘爱慕’改成‘可怜’,把‘伤春’改成‘谢恩’。他抽掉了这出戏所有的骨头,你以为他想看什么?”
林静的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个个扫过。
“他想看的,是挣扎。”
“是我们在明知道剧本是坨屎的情况下,为了活命,还得捏着鼻子,把它当成山珍海味,声情并茂地演出来的那份挣扎。”
“他想看的,是我们在念出‘谢神恩赐我断井颓垣’时,心里明明在滴血,脸上却要挤出感恩戴德的笑容的那份扭曲。”
“他想看的,是我们亲手否定自己的情感,否定自己的尊严,把自己活生生变成一个提线木偶的过程。”
“而‘打赏’……”林静的声音冷了下去,“你以为那是奖励?”
“不,那是掌声。”
“是我们在台上,用尽全力,把自己作践得越彻底,越卑微,他越是满意,然后从指缝里漏下来的一点赏赐。”
“他不是在看戏,陈深。他是在驯兽。”
“每一次打赏,都是在我们的脖子上,套上一根更紧的项圈。他会用旅币告诉我们,什么样的姿势,最能取悦他。直到我们彻底忘记了怎么站着,心甘情愿地,为了一口吃的,在他面前翻滚,摇尾乞怜。”
林静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把陈深那个“稳妥”的计划,连皮带骨,剖得鲜血淋漓。
陈深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比后台的灯光还要白。
“当我们真的学会了怎么演好这场戏,当我们能够完美地按照他的心意,演出他想要的‘顺从’和‘感恩’时……”
林静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具不会动的模特。
“那我们的价值,也就到头了。”
“一个被彻底驯服的玩具,也就失去了玩弄的乐趣。”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离变成一件新的‘藏品’,也就不远了。”
“咔哒……咔哒……”
老钟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我看着陈深,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活,我们谁不想活?
但他指望的那条生路,原来从一开始,就通向一个更屈辱,更绝望的屠宰场。
周清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桌边,将那些被篡改的剧本重新收拢在一起。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这场戏,没有观众,只有一个屠夫。我们也不是演员,只是待宰的牲口。”
“他给我们两个选择,”周清砚抬起头,看向林静,“要么,反抗着被杀。要么,顺从地,排队走向屠宰台。”
“不。”林静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选择。”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陈深身上。
“我们可以选择,把屠夫,也拉上舞台。”
陈深浑身一震。
“你的逻辑很好,陈深。”林静说,“你很擅长分析规则,利用规则。这是你的优点。”
“但你把目标搞错了。”
“我们真正的‘观众’,不是包厢里那个混蛋。”
林静伸出手,抚过桌上那件破烂的血衣,又划过那些写满冤屈的剧本。
“是她们。”
“我们这出戏,不是演给活人看的。是演给死人看的。”
“我们不需要那个混蛋的‘打赏’。我们要的,是这些沉寂了百年冤魂的‘共鸣’!”
“当她们的不甘,化作我们的台词;当她们的怨恨,化作我们的唱腔;当整个戏台,都站满了回来索命的鬼……你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屠夫’,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包厢里吗?”
我听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上涌,攥着消防斧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发白了。
“他会怕。”林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疯狂的断然,“他会怕得要死。”
“叮——”
最后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尖锐,急促,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后台的死寂。
班主那不男不女的声音,仿佛就在我们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和催促。
“时辰已到,诸位角儿,该登台了。”
幕布后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凄厉婉转,像是无数鬼魂在同声哭泣。
陈深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混乱。
“来不及了……我们什么都还没准备……”
“谁说没准备?”
林静一把抓起桌上那支蘸了墨的残破毛笔,转身塞进陈深的手里。
冰冷的笔杆和湿黏的墨汁,让陈深的手一抖。
“林静,你……”
“陈深,你不是想演戏吗?”林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在,你的戏份来了。”
她指着我们面前那片空荡荡的,即将拉开的幕布。
“提笔,上台。”
“当着所有‘观众’的面,把这出戏,给我们,也给她们,重新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