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父母故事
云乐衍第一感觉到自己从未被母亲爱过的时刻, 是在过年的时候,具体是哪一年她不记得了。
一个纯金的手环,漂亮精致, 虽然昂贵但对她们家来说, 毛毛雨。
但云妍秋就是不乐意买给她。
这是习俗, 女孩子到了年纪一定要戴金手链。在销售员极力推销下, 母亲眼神中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懊恼,烦躁。
商场里的嘈杂声涌入云乐衍的耳朵里,好一会儿,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好丢人, 好尴尬,云乐衍低下头去。
再次抬起头来, 她看到说得口干舌燥的售货员, 还有满脸不耐烦和有些局促的母亲。
云妍秋的钱都拿去修缮牛羊住的地方了,还买了一架直升机以便快速运送生病的牛羊到诊所。
云乐衍很委屈, 他们同班同学都有金镯子, 她们还问自己, “乐衍, 你怎么不戴金手镯呢?”
人的眼睛真的会泄露秘密, 她看出来母亲的不情愿。那目光对她来说,太残忍了,云乐衍咽了一口口水, 不够,她的情绪始终下不去,拿起水杯, 嘴唇都干得粘住了纸杯的杯沿,她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
销售员适时地又给她倒了一杯,一边倒水一边夸奖,“这小姑娘真漂亮啊,佩一个金镯子,红红火火过大年,多好。”
云乐衍尽量扯出一抹笑。
这么多年后的今天,她历尽千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突然明白过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哪一个不难过呢?可她也不理解,一个金镯子,至于嘛?
销售员为了过年的提成,介绍了三四个小时,一口水都还没喝呢,口红干裂在嘴唇上。母亲也有自己的窘迫,云乐衍喝着茶水,她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又何苦为了一个镯子逼迫所有人呢?
她刚想说“不要了”,一旁的姨妈痛快地说,“我要这个,顺带买一个送给你。”
那一瞬间,云乐衍鼻头和眼眶一红,有些紧张地看向母亲,纸杯都被她握得变了形。喉咙里有东西堵着,她咽了好几口,调整好情绪,才转头看向姨妈,“谢谢您。”
“不行,这东西太贵了。”
“蒙恩是大姑娘了,按照这里的习俗,该戴金手镯!是我送给她的礼物,你别多管!”
而后,不由分说地把金灿灿,又十分沉重的手镯戴在云乐衍手腕上,云乐衍没觉得有多开心,她开始回想母亲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没办法不去细想。
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串联起来,她才意识母亲根本不爱自己,并且这一念头在后续的故事中不断被验证。
云乐衍没觉得有多悲伤,只觉得这是宿命的轮回。
母亲掉过几次眼泪,“我是个没人爱的人,你父亲不喜欢我,你姥姥也不爱我,你姥爷更爱你姨妈,我呢,只有你了。”
她还记得,母亲侧脸上坠落的大颗泪水,云乐衍不是能直面自己情绪的人,她扭头没说话。
“刚生你出来,你爷爷知道你是个女孩儿,嫌弃,来都没来看你……只有我爱你。”
云乐衍听着听着,也红了眼眶。
她想着想着,才明白过来,母亲那句——“只有我爱你”,这句话就如同温水煮青蛙,轻描淡写地,毫无痛楚地,煎熬着她。
在每一个微妙的、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的时刻,她的自我浮现。
云乐衍不由得苦笑。
她以为的爱,不过是操纵她的一种手段而已。母亲将她自己所有的欲望和未完成的梦都投射在女儿身上,从发型到言行举止。
云乐衍记得高一的时候,她还在内蒙古,剪了一个最漂亮的短发头。去舅妈家过端午节的时候,母亲突然在路上对她大吼大叫起来。
从发型开骂,说云乐衍打扮成这个模样,是小小年纪就要找男人的话题,一直延伸到她高中学习成绩,并且预见未来她不会有个好前途。
云乐衍一开始辩驳了几句,可不知为何,母亲的话音越来越大,路过的人都要看几眼,看的人越多,母亲的声音越大,用词越难听。
“不要读书了,去嫁人吧!”
云乐衍委屈地哭了。
走到舅妈家,一家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舅妈温柔地将她推进了书房之中。
没关好门,伤人的话语从门缝中传进来。
云乐衍的母亲高昂刺耳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丑,她抽噎着,流干了眼泪,想找一把剪刀剪去自己的头发。
可她没力气。
有人进来安慰她,母亲还很嫌恶地说,“有脸哭?我哪一句话说错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件事后来怎么过去的,云乐衍怎么和自己沟通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生活,哪里来的那么多结果。
蒙恩,蒙恩……
云妍秋告诉她,这是姥姥给她起的小名,云乐衍的降临是主的恩赐。现在,她怀孕了,实实在在感觉到一个生命在自己的肚子里,这是上天的恩赐吗?
直到后来,云乐衍在学校宿舍里,听着舍友和男朋友吵架的时候,听到她说:“我才没有这个意思!她们只是吃完午饭回来了!我没有因为她们回来,所以提高吵架的声音!”
出了门,云乐衍随意和舍友吐槽一句,“她男朋友怎么这样想她?”
因为舍友回来后,所以提高吵架声音?
太可笑了。
可身旁的朋友说,“这不就是不想在我们面前低她男友一等,所以做给我们看的。”
这一句话,将云乐衍拉回了近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燥热的马路上,一前一后走着的母女,还有时不时看过来的路人。
然后,云乐衍不想回忆了,但她意识到,自己是母亲的情绪垃圾桶。
近三十多年,她和母亲的共生的关系,在某一个时刻,不为人知的时刻,或许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或许是母亲一个简单的眼神中,分裂开来。
太复杂了。
母亲看着她青春美丽的女儿,眼神里满是肮脏。
女儿挥霍着母亲的金钱,心中满是贪婪。
女儿不是母亲的替代品,女儿更不是母亲生命的延续,云乐衍再次响起母亲谈论她的追求者时,满脸的春光再现。
好像那些男孩追求的不是云乐衍,而是她的母亲。云乐衍也不明白,母亲如同思春少女一般挑选着女儿的男朋友。
母亲的生命也不是女儿的模版,母亲的丈夫更不是女儿的情人。
但这一切,以爱的名义蒙蔽了云乐衍的双眼,竟然诡异地运行了近乎二十多年,云乐衍觉得自己就是青蛙,但她不是跳入温水之中的。
而是她作为女儿的本能,本能地爱她的母亲,作为女性体谅她的母亲,自己用自己的爱煮了锅水,沉浸其中。
云乐衍的母亲不爱她,云乐衍的父亲也不爱她。
但云乐衍并没有为此难过。
她像一个战士一样,将自己的感情武装起来,在对方以感情之矛攻击过来的时候,她站在那个曾经被欺负的自己面前,狠狠回击。
她的感情,她的精力都是昂贵的。
她现在也不太明白,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爱她的人意味着什么,因为现在她没有因此少付出任何成本,也没有因此失去过什么。
她现在唯一的信条就是:金钱带来一切,金钱就是一切。听起来世俗的信条,她将贯彻一生,并为之摇旗呐喊。
金钱关系胜过世上所有的感情。感情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金钱来的实在。
云乐衍发誓,这句话背后并没有藏着对爱的渴望,也不是因为得不到爱所以吹嘘金钱,她是真的只想要钱。
再说,一个没见过爱的人,如何追求爱?那个两难理论她小学的时候就读到了——上帝是万能的吗?如果是,他能不能创造出一块她举不起来的石头?
真爱是什么?我是在追求真爱吗?如果不是知道真爱的模样,你追求的又是什么?
所以云乐衍相信,这个世界大部分人追求的爱情是物质条件,连精神共鸣都算不上。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想到了邓行谦。有什么关系吗?
邓行谦是爱她的,她能感受到。
但她自己对邓行谦的爱很复杂,她生怕别人误会她是为了钱和权和他在一起,可心底里也有那么几句抱怨,如果他穷,没钱,没家世,云乐衍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不会。
所以她对他的爱,始终参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好在邓行谦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内心的愧疚也就少了许多。但她对邓行谦这个人,感情上还是很复杂的。
邓行谦能做一个好父亲吗?云乐衍看着窗外的雪,坐在沙发上,思考这个问题。包括她自己,她会是一个好母亲吗?
天刚擦黑,邓行谦踏雪而归,他一进院子,就看到窗子后面的云乐衍,嘴角勾起,步伐变快,进了屋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草药的香气。
保姆接过他的衣服,邓行谦换了鞋。
“今儿怎么有闲心坐在这儿赏雪?”邓行谦坐下来,手放在了她的腿上,“工作不忙了吗?”
云乐衍摇摇头,她看着邓行谦,“我有话对你说。”
邓行谦本来不老实的手一顿,神色一变,“什么事儿?”
云乐衍皱了一下眉头,他看着她。
保姆的声音传过来,“夫人,先生,饭好了。”
云乐衍叹了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走吧,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一顿家产便饭,邓行谦说家里最近回来过年的一些亲戚,事情多,麻烦多,还讲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比如说他有一个喜欢偷东西、欠钱不还的表妹,又比如说,他远方亲戚在耶鲁读博,当教授,最后出家了的事。
末了,千叮咛万嘱咐,“要是他们来找你,你可不要管,他们的事我来操心就好了。”
云乐衍点点头,她看着邓行谦,琢磨着该如何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饭后,邓行谦去斟茶,云乐衍坐在厢房里,看着玻璃外,院子里的树。不一会儿,邓行谦端着茶走了进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窗户边开了一条缝,“赏雪呢,一定要听雪落的声音。”
雪的味道飘进来。
邓行谦顺势转身走到云乐衍身边坐下来,探过身子,又把台灯关了。
两人之间,茶香味飘渺,伴着雪声,雪的味道。
邓行谦侧头看了一眼云乐衍,抬腿把自己的腿搭在云乐衍的腿上,晃悠两下。
云乐衍无奈地看向邓行谦,抽出自己的腿,侧身把两条腿都放在邓行谦的身上。
邓行谦笑着看她,云乐衍才没管他,从他手里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错。
“大红袍,新鲜送过来的,好喝吧?”
云乐衍品茗,确实不错。
邓行谦接过她的茶杯放到一旁,手搭在她的腿上,不老实地摸来摸去。
“我有正事和你说,”云乐衍想把腿收回来了,邓行谦不依不饶,不肯松开,整个人扑到云乐衍身上,“哎呀,你我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在乎这个?”
他压过去,不由分说地亲了她好一会儿。
“这茶是挺好的,但你更香啊……”
云乐衍排斥得很,邓行谦也没办法了,松开她,系好自己的衣服,缓了好一会儿,又喝了一杯茶,最后才平和地问,“到底什么事儿啊?”
“前两天公司体检……”
邓行谦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他正了正神色,放下茶杯,静静地等待着他早已清楚的答案。
“我怀孕了。”
云乐衍拿出自己的体检报告。
他打开台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抬头。
“……怀孕了?”
他的声音有点低,像是不太确定。
云乐衍点了点头。
院子里安静得,她都能听到雪落下来的声音。胡同里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声清清脆脆响了一下,又很快远了。
邓行谦坐在那里,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看她一眼,他拿纸的手有些颤抖。
“真的?”
他说。
云乐衍笑了一下,很轻:“医院不会乱写这个。”
邓行谦忽然笑了,笑从胸口一下子涌出来的。
“我们有孩子了。”他说。
说完,他自己又笑了一下。
邓行谦以为是假的,原来是真的,她还告诉了他。他呼出一口气,手拍了一下扶手,起身走了出去。
大冷的天儿,雪还在空中盘旋。
邓行谦很激动,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像是想找个地方坐,又没坐下。走到石桌边,手在桌边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乱,却又很高兴。
云乐衍看着邓行谦这模样,也笑出了声。
院子里的邓行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走进了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两天体检。”云乐衍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公司安排的体检。”
“怎么不早点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云乐衍抬头看他。邓行谦站在那里,笑意还没完全散,整个人亮闪闪的。
他低头看着她,又看一眼她的肚子,“你早说啊,”他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云乐衍对面,“那我们得庆祝一下。”
他说着又站起来,去拿桌上的酒杯。倒酒的时候手有点急,酒线晃了一下,落在杯子里
“你现在能喝吗?”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云乐衍摇头。
“那我喝。”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端起杯子,他喝了一口酒,笑还在脸上。院子里的灯光突然亮起来,整个氛围都很暖。
邓行谦看着她,眼神里那点高兴还在往外冒。可是过了一会儿,那笑慢慢停住了。他把杯子放下来。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院子里的风吹进来,邓行谦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马上接下去。眼神落在桌面上,又抬起来看她,再落回去。
院子里很静。
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
邓行谦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慢,像是在试探。
云乐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
邓行谦靠在椅背上,手还放在桌上。刚才那种高兴还在脸上,却已经淡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就是……”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那笑和刚才不太一样。他伸手把酒杯拿起来,又喝了一口。酒下去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一下。
“突然有点没准备。”
他说。
院子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影子落在墙上。他坐在那里,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他抬头看云乐衍。眼神里那点高兴还在,但里面还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云乐衍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彷徨,“怎么了?”她轻声询问。
“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邓行谦极其艰难地开口说,“我爱你,应该是我自己的事。”
他看着她,诚恳地说。
云乐衍听到后,不用想就明白他的意思,“和我在一起,你很痛苦吗?”
“事,我很痛苦,”邓行谦低下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季相夷的事被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帮他,他也不会来找我,所以你那么做是对的。”
他还在纠结那件事。
云乐衍沉默地看着他。
“可我也不想改变你,我也没办法改变自己,让我不在乎,”他看着云乐衍,一字一顿地说,“我做不到。”
“但是你改变,你会痛苦,我……”他犹犹豫豫,“我自己痛苦一点也好,我们现在挺好的,可是,我又觉得,如果我们之间有孩子,那肯定是因为我们替她/他看过这个世界了,这里很美好,所以我要带他们来看这个世界,此时此刻,我……”
云乐衍冷笑出声,“现在你才想这个事,为时已晚。”
邓行谦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钱女士知道了,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云乐衍握住他的手,“关关,不是一定要对过去说‘再见’才能走向未来。”
邓行谦看着云乐衍,深深地看进去,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乐衍,你会是一个好母亲吗?”
“你是一个好父亲,我就会是一个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