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阴差阳错
两人安顿好云北极后就乘飞机离开, 直到落地纽约,邓行谦都十分沉默。
踏进医院的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云乐衍顾不上邓行谦的情绪, 越走越快, 她想早点见到季相夷。
她进了电梯, 邓行谦还在后面,云乐衍想等他,但又不想,按了楼层后便垂手站在电梯里,等着他。邓行谦刚到电梯门口,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了, 云乐衍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着他。
邓行谦伸手把门撑开, 走了进去。他站着没动, 云乐衍抬手按了关门键。
电梯平稳地上升,云乐衍看着红色数字跳动, 邓行谦侧头看了她很久。
门一开, 季相夷的父亲母亲就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神情憔悴, “小邓, 云云,你们可来了!”
“季相夷呢?”云乐衍扶着季相夷的母亲,一边走一边问。
“他现在睡觉呢, 其实就是昏迷……医生说了,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季相夷的父亲对邓行谦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个人跟在她们身后向病房走去。
“您放心,季相夷肯定没事的,”云乐衍站在病房门口安抚着他的母亲。
“云云,我知道你这么说肯定是为了安慰我,但真的很感谢你能来看他,”季相夷的母亲抓着云乐衍的手不肯松开,“他就想见你……我知道他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你们好歹夫妻一场……”
说到这里,她哽咽,云乐衍也很难过,倾身抱了抱年长的女人,她也是母亲,对于云北极的未来,她根本想不敢想,更别提面对离别了。
“我进去看看他,”云乐衍拿出手帕给季相夷的母亲擦了擦脸上的泪,而后转头看向邓行谦,“我进去看看他。”
“我跟你一起吧,”邓行谦抿了抿唇,抬手拧开病房的门。
云乐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医生助理帮他们穿好了隔离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季相夷插着管,安静地躺在床上,仪器的声音有规律地想起来。
一眼万年,云乐衍想到了他们的过去。从四合院里的第一面,到他绝望地提出离婚。从他还是个少年时候,到他在观场游刃有余地应酬。从他跪在草地上祈求她平安,到他撕心裂肺地出卖她。
他陪伴了她二十多年啊。人生能有几个意气风发的二十年?
云乐衍的手开始颤抖,她从未预想过今日,明明前几天他还能在电话里和她调侃,还能谈起他们的爱恨,那个承受过她人生喜怒哀乐的季相夷居然真的要离开了。
邓行谦站在云乐衍身后,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听着她的呼吸加重,看到她指尖颤抖,又看向毫无生气,靠着机器维持生命体征的季相夷,喉结里有什么卡住了,他想往下咽,却始终卡在正中间。
云乐衍迈开步子往前走,她后背出了很多汗,手指冰凉,站在季相夷的床边,想开口说什么,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邓行谦也走了过去,手搭在云乐衍肩膀上,安抚她。
“季相夷这几年过得很开心,他的情况我都知道……”邓行谦艰难地说,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我们……我们……”
邓行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相夷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睫毛抖动,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云乐衍和邓行谦,他虚弱地笑了,“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小,云乐衍俯下身子来,想要听清他说了什么。
“傻丫头,哭什么。”
云乐衍泪如雨下。
季相夷用了些力气,抓住了邓行谦的手,“让我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好不好?”
哪有拒绝的道理?邓行谦红着眼走了出去。
“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季相夷想笑,想像他们之间那样平静地聊着天,但是体力不够他做多余的表情,“谢谢你来。”
“对不起,”云乐衍说,她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季相夷平静地说,“我原谅你。”
云乐衍摇摇头,“你不能这么轻易原谅我,你得好好活着,看着我遭报应,你不能这么轻易原谅我,”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情绪才说,“如果你这么轻易原谅我,那我不会原谅自己。”
“在病床前祈求原谅,是一件非常懦弱的事。”
云乐衍紧紧抓着季相夷的手,“你不想报复我吗?撑下去,医生说了,只要你求生意志强,就可以跨过这个难关。”
季相夷看着云乐衍,他还有好多想话想和她说,想问问她,关于她的孩子,关于她的公司,关于她目前的一切。
可他现在有点累了,眼睛闭上又睁开,“乐衍,我现在好困,我想和你说说话,但……”
云乐衍听着机器声有规律地跳动,“你睡,我在这里守着你,你醒来,想问什么我都陪你说,好不好?”
季相夷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地闭上了眼。
“我想吃汉堡,”他闭着眼说,“就你第一次来纽约……”
“我知道了,我会去买的,我会买……”云乐衍轻轻地拍着他,季相夷闭上眼,沉重、缓慢地呼吸着。
云乐衍守在病房里不肯走,邓行谦出去和医生聊了一会儿,搞清了季相夷现在的病情。季相夷的父母住在隔壁病房里,两人神情恍惚。
邓行谦陪着两位老人呆了好久,等他们都睡着了,他才进去找云乐衍。
“我来替你吧,你这么守着也不回事,”邓行谦拉开椅子坐下来,“你的身体也很重要。”
“我就睡这里,”云乐衍不肯离开。
“乐衍,算下来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谁都扛不住,”邓行谦拧着眉头说,他看了看季相夷,又看了看云乐衍,“你睡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他,如果他醒了,我叫你起来,怎么样?”
也好,云乐衍缓缓吐出口气,可她睡得不安稳,没一会儿,太阳刚出来她就醒了,“我叫个外卖吧,季相夷想吃汉堡了,我给他叫个外卖。”
邓行谦在一旁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云乐衍走了出去,脱了衣服,点了一个她第一次到纽约吃的汉堡。味道是什么样的,她早就忘了,他想吃的是汉堡吗?不是的啊,季相夷也曾经和她说过,“如果你也去了北极研学,那我们之间还有邓行谦什么事儿。”
云乐衍非常不满意他的这个设想,“为什么你不能去纽约呢?”
季相夷转着打火机,陷在沙发里慢悠悠地说,“我和你又不是一个学校的,我去北极纯粹是因为邓行谦,”说到这里,他拧着眉头,眉眼之间好像是在和谁赌气一样,“怎么又是他,晦气。”
他肯定是想知道她的十六岁。
那是什么味道?
在等外卖的时候,云乐衍又睡着了。
季相夷在阳光照射到他的病房里时醒了,阳光在落在墙角,往常护士都会进来遮住太阳,但今天,他看向床边的邓行谦。
“别说话,我去叫医生来。”邓行谦温和地说,他起身就要出去,季相夷叫住了他,“你们的孩子,她来了吗?我还没见过那个小家伙。”
邓行谦背对着他,眼泪瞬间不争气地掉下来,扭头看他,“你这个人真是的……一开口说话就戳人心,没带她来……”
“小北极很有个性的,架子也大,你得亲自去见她,”邓行谦换了一副口气,“乐衍给你点了汉堡,一会儿送过来,吃点?”
“我把我的遗产都留给了她,”季相夷缓缓说,“云北极比云葆华好听多了。”
“她不缺钱,您还是好好活着吧!”邓行谦下巴一扬,“我也喜欢云北极这个名字。”
“我也没有孩子……乐衍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邓行谦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是好朋友吗?他们一起长大,为了一个女人纠缠不清,到底女人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在他们这里,云乐衍最重要。
他吐出口气,扭头。
“你知道吧,我和她有过一个孩子的……但是……命运弄人,我们没能留住她。”
云乐衍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她看到他醒了,眼睛一亮,“你醒啦?我点了汉堡,等一会儿外卖员就送过来了。”
季相夷看着云乐衍走近,他突然说,“你还是那么好看。”
云乐衍脚步一顿。
“你有镜子吗?我想看看我的样子。”
“我没有。”
“我饿了,外卖什么时候来?”
“还有二十分钟。”
“你去帮我买吧?我想吃你亲手买的。”
云乐衍有不好的预感。
“让关关陪我在这里,你去给我……买吧,好吗?”
“我都点外卖了。”
“乐衍。”
云乐衍鼻头一酸,跺了一下脚,“你必须等我回来!”
季相夷笑着点头,他还有话没说完,他肯定能到她回来。
云乐衍出了门,季相夷平静地闭上了眼,机器有规律地响着,邓行谦心中一紧又一紧,这里太安静了。
买完汉堡,回程路上,云乐衍从未如此憎恨过纽约,人多,车多,她想快点回去,想要飞回去。
心跳加速。
快到医院的时候,云乐衍接到了邓行谦的电话,他沉默了好久,云乐衍有些着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
“他还想喝可乐,你从楼下的机器里给他买一听。”
云乐衍气呼呼地挂了电话,怎么会有人买汉堡不买可乐呢!她拎着外卖,挤进电梯里,好不容易到了那层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没走到季相夷的病房门口,云乐衍就看到了邓行谦悲伤的背影,还有坐在地上的两位老人。
她捏紧了可乐,摒弃脑海中不好的念头,走了过去。
邓行谦听到声音,转头,他看着云乐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汉堡和可乐,“他在里面。”
不用穿隔离服了,云乐衍失魂落魄地走了进去。
季相夷平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如同一尊雕像。
季相夷留了一句话,邓行谦说,“他说,‘你的人生不应该只有复仇,乐衍,人只活一次,要活得精彩。’”
云乐衍麻木地点点头。
季相夷的骨灰带回了国,他葬在了北京,对他来说非常有意义的一座城市,这也是他的遗愿。
处理完季相夷的后事,在及其普通的一个午后,云乐衍向邓行谦提出了离婚。
阳光撒在院子里,温馨极了,邓行谦喝了一杯热茶,转身进了屋,就看到茶几上的那一份离婚协议书。
“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和你离婚。”
“为什么?”
云乐衍冷漠地看着他。
“你觉得是我不让你见季相夷最后一面?”他觉得荒谬,差点笑出来,“是他让你去买汉堡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还有话没同我讲。”
“季相夷病入膏肓,这不是他能控制的,”邓行谦越发觉得冷,“你就为这个要和我离婚?”他的手发抖,邓行谦胸口的那股气终于咽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在这场三人故事中,他始终是多余的那一个,他不甘心,他们都结婚了,他怎么还会是多余的那一个?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不是多余的那一个。
“关关,求你,打给她,我还有话没说……”季相夷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突然咳嗽,血在嘴角散开。
邓行谦出去找手机就要打给云乐衍,与此同时,身后的机器想起尖锐的声音,所有人都冲了进去,只有他一个人在门外。
他拿起手机就要拨打出去,邓行谦在拨打前的一秒,突然想起云乐衍在电梯里冷漠的眼神,他被夹的手臂,明明不痛的。
可云乐衍如此挫败的模样,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被姜长宁打的时候都没这样过,他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打那通电话。
邓行谦的手心渗出了汗,他应该让他们见最后一面的。
可是……邓行谦那个时候到底怎么想的?他觉得自己肯定比不过一个去世的人,季相夷会在她的心烙印一辈子,他如何争取?
但他……
邓行谦还是打出了那通电话,他站在安静的安全通道里,电话接通了,病房里的医生们走了出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晚了一步。
邓行谦是罪人,他是罪人。他不应该有贪欲,有私欲,季相夷已经这样了,他还在害怕什么?回北京的时候,他也在想,明明是季相夷要她去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阴差阳错罢了。心底深处,他始终是愧疚的。
云乐衍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冷静地看着他。他应该被审判,但不应该是被她。
“你为了他要和我离婚!?”
邓行谦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憋不住的情绪从胸口喷涌而出。
“我早有预感,”邓行谦自嘲一笑,“我觉得我们迟早会有这一天,在你和我结婚的时候。”
云乐衍眼神闪烁了一下。
“只不过,我从没想过,你会为了他和我离婚。”
邓行谦摇头,往后退了几步,“云乐衍,我告诉你,没门儿!我不会和你离婚的,只要我不同意,没人能拆散我们!”
他语气癫狂,像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