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答案
而此时此刻, 皇宫内院。
小太监端着一盆炭火从廊下过,听见偏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脚步顿了顿, 没敢往里看, 缩着脖子快步走远。
皇帝病了大半个月, 时好时坏, 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宫里早没了往日的规矩,该当值的溜了号,该送的东西迟了半日也没人催,连御花园里都冷清下来, 往日那些出来散步的嫔妃们, 一个都不见了。
各宫门户紧闭,丫鬟婆子们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说新皇登基怕是要大清洗, 又说先帝驾崩时后宫里多少人陪了葬,说着说着便有人红了眼眶。
没人关心皇帝的病到底能不能好。
大家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活。
承乾殿内。
皇帝靠在软榻上, 已经是病入膏肓。
榻边跪着两个太医, 战战兢兢地替他把脉, 指尖都在发抖, 自打殿下的亲卫接管了承乾殿的守卫, 他们便知道这天迟早要来,可当真到了眼前,还是怕得不行。
景珩站在榻边, 殿内传来皇帝粗重又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阿似。”
“阿似……”
他眸色沉了沉。
虽说病危的消息是景珩刻意挑在这个时候让人传出去的,但皇帝确实已经病入膏肓。
皇帝又唤了一声,如同垂死之人的恍惚。
景珩站在那里, 他想起幼时在太后宫中,偶尔被带去给父皇请安,皇帝总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说一句“知道了”,便再无多言。后来他渐渐长大,知道父皇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眉眼,不喜欢他身上流着的那一半姜家的血。
如今他快死了,嘴里念的却是他母后的名字。
他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父皇。”
他淡淡开口。
皇帝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目光景珩脸上停了一瞬,嘴唇翕动,像是忽然清醒过来。
“……几时了?”
“戌时一刻。”
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是换防的侍卫。
“你安排的人?”
皇帝忽然开口。
景珩没有否认:“儿臣不敢拿父皇的安危冒险。”
皇帝定定看了他几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们在做什么,靖王调兵,太子换防,他这个皇帝还没死,底下已经乱了,他老了,病得快死了,可皇权更迭向来如此,他比谁都清楚。
他闭上眼:“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景珩沉默,像是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父皇早些歇息。”
言毕,他退了出去。
景珩迈出门槛,夜色浓稠,风灌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侍卫垂手立在他身侧。
“殿下,都已妥当。”
“靖王那边呢?”
“还在府中,但陈家的人陆续动了。”
景珩眸光微沉。
“重新把宫里面这些消息封锁起来。”
若是轻易就让这消息流出去,以靖王多疑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相信。
侍卫心里一凛,应声退下。
-
今夜就是绝佳的动手时机。
可临到关头,靖王却迟疑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景珩那个太子做得再艰难,到底也做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一点底牌都没有。
何况今日消息传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刻意递到他面前的。
陈国公最烦他这一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胆量比老鼠还小,偏偏生了一副皇子的皮囊。
“殿下还在犹豫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皇帝病重,此时不动,难道要等景珩登基之后来抄陈家的家?”
陈国公想起先前让靖王去招揽顾逢舟,毕竟那人在皇帝面前一直是中立形象,若能拉过来,便是一步极好的暗棋。结果呢?人家顾逢舟转头就去拦了景珩的马车,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江南那边也是,安排了那么多次截杀,愣是没伤到景珩一根汗毛。
果然是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陈国公看靖王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当年他不过用了点小手段,就让先帝对姜家和萧家起了疑心,最后兵不血刃地扳倒了那两家。如今不过是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太子,他倒好,前怕狼后怕虎。
果然,庶出就是庶出,骨子里带着的那点小家子气,怎么都洗不掉。
说到底,陈贵妃不是他嫡亲的妹妹,当年若不是她偶然与姜似走得近,后来又因为意外被景琰看中,陈家根本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和资源在她身上,也就是她命好,可命好有什么用?生出来的儿子还不如一个没有母族支撑的太子有胆魄。
陈国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落在靖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殿下若是不敢,陈家可以自己动手,只是事成之后,这皇位上坐的是谁,可就说不准了。”
靖王猛地抬起头,对上陈国公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威胁,陈家能扶他上去,也能换一个人坐那把椅子。
他死死盯着陈国公,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舅父这是在威胁本王?”
“臣不敢。”陈国公放下茶盏,笑了笑,“臣只是提醒殿下,机不可失。”
靖王沉默了很久。
景珩那样的人,当然要先抓住他的软肋。青山寺那边他早就派了人去,太后在青山寺清修,若能把太后控制在手里,景珩便投鼠忌器。可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回信,他心下不安,又叫人去了公主府。嘉宁虽说与景珩不是一母同胞,但到底有几分手足情分,抓在手里总归是一张牌。
想起方才陈国公说的那些话,靖王咬了咬牙。反正今天已经够乱了,那就干脆再乱一点。
他眸光幽深地定在陈国公身上。
“舅父所言甚是有理。”
陈国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辅佐的人该有的样子。
靖王看着陈国公那张志在必得的脸,这位舅舅,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方才那番话,哪里是劝谏,分明是训斥。
不过不急。
等事成之后,慢慢清算,他要的不仅是皇位,更是从陈家手里把权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杀了父皇,杀了景珩,把景珩的人全部清洗干净,把陈家这些碍眼的老东西也一并收拾了,他成了皇帝,还有什么可怕的?
到那时,这些人便没了用处。
靖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最后的不安。
“好,动手。”
陈国公站起身,拱手一礼,转身出了书房。靖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等事成之后……他垂下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从墙上取下佩剑,推门而出。
……
……
宋府内。
殷晚枝心下那点不自在又尽数冒了出来。
这次见面与上次是截然不同的,上回宋昱之没有意识,哪怕看见那些东西,她依旧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眼下也好,两人都是清醒的。
“我该早点来的,你……”
“现在也不晚。”
她抬起头,对上宋昱之那双淡然的眼睛。
也许是常年久病,哪怕到了如今,他比起旁人也要多几分平和。
他不怪她,没什么可怪的。
这个认知让殷晚枝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宋昱之不是那样的人,可她宁愿他能质问她,也好过就这样轻轻揭过,至少她良心上过得去。
气氛缓和下来,可两个人都知道,不可能和从前的相处一样了。在宋昱之知道孩子父亲是太子开始,在殷晚枝看见匣子里那些秘密开始。
“你……咳咳……孩子还好吗?”
他问的是孩子,可目光却看向殷晚枝。
殷晚枝一愣,下意识看向外间,她让青杏抱着孩子在外间,本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让宋昱之看见阿鲤,怕他心里不好受。
没想到他会主动问。
“嗯,叫阿鲤。”
青杏将孩子抱过来。
两个多月的孩子眉眼已经比出生时舒展了许多,白白净净的一团,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四处张望。
很可爱,和殷晚枝其实有几分相似。
宋昱之的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襁褓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动了动,明明想碰却又收了回去。
“像你。”
宋昱之没有再看孩子,偏过头咳了两声。
手抵着唇,咳得比方才急,等他平复下来,那方帕子上洇开几点暗红。
他将帕子收得很快,可殷晚枝还是看见了,虽然知道宋昱之的病情越来越重,可真的看见时,心情只会更加沉重。
殷晚枝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是我有意瞒你。”
宋昱之脸色苍白,抵唇的指骨显得伶仃,他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点了头的。”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似乎总是这样,不会给她一点压力。
可越是这样,殷晚枝心中越过意不去。
其实在那天后,她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偏偏是宋家,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她总以为是运气,是栖霞寺的菩萨显了灵。
如今想来,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运气。菩萨不会显灵,只是恰好有人帮她实现了愿望。
“宋昱之。”
“我们从前见过是吗?”
气氛忽然紧张。
“我去栖霞寺求过签,风吹走一根祈福带。”
殷晚枝没说完,她等了片刻。
“那条祈福带,你看见了。”
“嗯。”
宋昱之沉默了,良久他才继续道:“风吹走了,刚好落在我脚边,我捡到了,想着……也许该还给你。”
他没有说为什么没还,又为什么一留就是三年。
殷晚枝心里已经有答案。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的太透,到了这一步,真相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