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何耀调到病监没两天, 季莱接到队里通知,要出差去鹤城进行保外就医考察,去年是王禹和另外一个同事去的,今年队里决定让季莱和孙建平去。
当季莱把这事告诉何振的时候他老人家立马撂下脸来, 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怎么又是孙建平?不能换个人吗?”
“为什么?”
“一男一女不方便。”
“那完了。”季莱摊手, 故意气他,“我们单位除了我都是男的。”
“反正孙建平不行。”
季莱猛地想起有件事还没告诉何振,“上次我跟孙建平吃饭是为了找他帮忙。”
“帮忙?”
“何耀在七管区, 归孙建平管,不是有人欺负何耀吗?我让孙建平帮忙把何耀转到病监, 跟打他那人分开, 而且病监犯人少,不用生产,相比较其他监区会轻松点, 这种事没法在单位说,再说我求人不得请他吃顿饭吗?”
何振一下蔫了, 刚才正牌男友的气势全无, 他呆呆地看着季莱, 几分愧疚,几分谢意, “你应该告诉我,我亲自请他吃饭。”
“我出面比你管用。”
“转监区花了多少钱?”
何振清楚,没有白帮忙的道理。
季莱笑笑,“花的人情,回头再请孙建平吃饭吧。”
这下何振没法再反驳,他点点头, “哪天去鹤城?”
“周一。”
“去几天?”
“顺利的话两天吧,鹤城不远,坐动车过去,具体等到了再看。”
本来何振还有很多话,到嘴边只剩下“好。”
......
出差当天下午,季莱和孙建平获领导批准可以早走两个半小时,本以为当天能休息,从家直接去火车站,没想到张队说单位有事,让他俩再上半天班。
季莱和孙建平还没说什么,王禹倒愤愤不平起来,“出差怪累的,干嘛不让你俩从家走,来半天能顶多大事。”
孙建平把他往出推,“你去跟张队说,全靠你了。”
“别闹,我还想多活几年。”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到点准时出发,季莱和孙建平各自背了一个双肩包,时间不长只带了洗漱和换洗的衣服,行李箱根本用不上。
走出单位大门季莱掏出手机查询地铁路线,她这边刚查到孙建平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单位报销,谁坐地铁啊!”
季莱愣了愣,随即跟他上车。
半小时后抵达车站,发车时间是六点,孙建平提议先吃点东西。
“牛肉面,汉堡,砂锅......”
孙建平指着对面牌匾挨个念,“莱莱,想吃什么?”
季莱眯眼看过去,火车站附近餐馆很多,但大多为了应付来往旅客,以吃饱为主,味道真不敢恭维。
“汉堡吧。”季莱说,连锁店的东西相对干净一些。
“ok,我吃牛肉的,你呢?”
“鸡肉。”
孙建平拍拍她肩膀,“瞅你瘦得小干巴样,要吃牛肉才有力气。”
季莱举起胳膊攥拳,“每年体测我都过了,你才小干巴......”
话没说完兜里电话震动,她掏出来接,电话那头传来幽幽的男人声音,“让孙建平把手拿开。”
季莱本能向四周张望,在对面办公大厦下面看到了何振的车,他倚着车门,歪头朝季莱这边看,离得远,脸并不真切。
不在计划之内的遇见,季莱意外又开心,走到一边小声说:“他就拍我一下。”
“不行。”
季莱后知后觉,原来何振在彰显他的主权,幼稚......
“你怎么来了?”
“送你。”
“怎么送?”
“目送。”
季莱翘起嘴角,“我俩要去吃饭,吃完就进站了。”
“你吃你的,我到这边办点事,马上走。”
“嗯,挂了。”
何振这通电话把季莱搅得心神不宁,她咬着汉堡还不忘四处看,生怕何振突然出现,她的小心脏非吓疯不可......
......
鹤城距离季莱所在的滨城三百多公里,是座四线城市,不大,以丹顶鹤闻名,动车过去才一个多小时,季莱和孙建平从火车站出来打车到事先定好的酒店。
走进大堂,一看装修风格,季莱立马拉住孙建平,问:“咱单位不过了?”
“哪啊?!我自己添钱定的,咱们单位那个预算也就勉强住个小宾馆,太吵了,休息不好。”
“多少钱?我转你。”
“请我吃烤肉就行。”
季莱想起来了,“鹤城烤肉很有名吧?”
孙建平竖起大拇指,“相当有名。”
到前台办理入住,孙建平特意要了两个挨着的房间,办完坐电梯上楼时他对季莱说:“自己住别害怕,我就在隔壁。”
季莱瞪他,“你是不是忘了我干什么的?”
孙建平笑笑,“万一闹鬼呢?”
“唯物主义,注意素质。”
“好嘞。”
......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床,在酒店吃完早饭就出发了,这位保外就医的犯人叫“陈凯”,鹤城本地人,三年前因抢劫入狱,去年七月又因肺结核保外就医,一年期满,所以未管所要派人来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
按照档案上提供的地址,季莱和王禹找到陈凯家,他家离市区很远,几乎到了城边,而且是平房区,旁边有一个工地,此时正在施工,尘土飞扬,把季莱呛得直捂鼻子。
“莱莱,到了没?”孙建平说完止不住咳嗽两声。
季莱挨家捋门牌号,终于看到陈凯家,“这,到了。”
她抬脚要往屋里走,被孙建平一把拉住,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两个蓝色医用口罩,撕开外包装,说:“把这个戴上,肺结核传染。”
季莱皱了下眉,“不用了吧?”
“叫你戴你就戴,快点!”
说着孙建平把手里的口罩贴到季莱脸上,挂绳各挂一只耳朵,戴好后季莱看着门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有点像医学生。
陈凯家比季莱想象得还要破旧,客厅连沙发都没有,只有几把红色塑料凳,被太阳晒得掉了色,感觉坐上去便会散架。
出来迎客的是陈凯爸爸,他个头不高,满面沧桑,看到季莱和孙建平戴着口罩先是一愣,随即季莱拿出警官证亮身份,陈凯他爸有些畏惧地往后稍了一步,招呼他们坐下。
孙建平环视这个一贫如洗的家,说:“叔叔我们不坐了,你儿子呢?”
“在里屋躺着呢。”
“那你叫他收拾收拾,把证件都带上,跟我们去医院做检查,出完诊断再去派出所一趟。”
陈凯他爸一听“派出所”三个字神色慌张,问孙建平:“警官,为啥要去派出所啊?”
“噢。”孙建平解释道:“就是走个程序,问问陈凯在保外就医期间有没有遵守纪律。”
“小凯得这个病几乎不出门,哪还敢违法乱纪啊,警官,我保证我儿子很听话。”
见老人情绪有点激动,季莱上前安抚,“叔叔你别担心,真是走个程序,如果顺利的话下午就回来了。”
陈凯爸爸叹了口气,“我这个当爹的没能耐,挣不着钱,他妈还有间歇性精神病整天只能关在家,小凯是因为家里拿不出钱给他妈看病才去抢劫的,都怪我没本事,害了孩子啊。”
老人止不住抽泣,季莱别过脸去,站在窗口不说话。
孙建平说:“叔叔你别上火,先把孩子病治好要紧,以后日子还长,您去把他叫出来吧,我们抓紧办事。”
陈凯爸爸用磨破的袖口擦了两下眼泪,“好,我给你们叫去。”
五分钟后陈凯从里屋走出来,十九岁的少年身形消瘦,眼窝凹陷,脸色蜡黄蜡黄的。
“警官好。”
虚低的声音在这个破旧的家里环绕,给人一种下一秒他就要和房子一同消失的脆弱感。
孙建平点点头,说:“收拾好了走吧,先去医院。”
陈凯答应一声,在门口换完鞋跟季莱还有孙建平身后出去。
季莱之前跟张队在市里进行过两次保外就医考察,所以对流程很熟悉,鹤城虽说没来过,但走的程序一样,她和孙建平把陈凯直接带到医院门诊,挂号、拍片都很顺利,没想到在等医生诊断的时候出了问题。
......
医院门口,季莱、孙建平还有陈凯三个人像门神一样地杵在那。
季莱正在解烟瘾,考虑到陈凯肺结核,她故意站得远,又把孙建平叫过身边,问:“什么情况啊?那医生为什么不给开诊断?”
“莱莱,你还真是咱们未管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有话直说。”
“门诊医生卡着不给开诊断无非是要钱,哎,这种情况常有,叫咱们赶上了。”
季莱压根儿没往钱那方面想,以为每个医院规定不同,她照台阶下弹弹烟灰,问:“给多少钱合适?”
孙建平一听季莱的话眉头皱得更深了,“给钱也不用你操心,他家不拿谁拿啊?”
可是陈凯家的情况......季莱默不作声地把剩下烟抽完,拍拍孙建平的肩膀,“我来吧,他家穷得就差卖房子了,哪来的钱。”
季莱抬脚要往医院走,被孙建平一把拉住,“莱莱!莱莱!”
“给多少合适?”
孙建平紧皱眉头,“真给啊?”
“快点!别磨叽。”
孙建平看了旁边的陈凯一眼,“等着,我马上回来。”
他说完走进门诊大楼,季莱则在外面看着陈凯。
“一会儿记得谢谢孙警官,给大夫的钱是他替你掏的,刑满后挣到钱了别忘还人家。”
少年眼含泪水,但没有流下,他把脸别过去,紧咬嘴唇。
十分钟后孙建平手里拿着诊断出来,季莱感慨钱的力量果然无穷尽,她想起有一年去陕博参观,领取免费票的队伍从出票口一直排到大街上,而旁边售卖某个付费展馆的窗口却没人,售价三十元,也就是说如果不想花钱的话只能在烈日下排,一小时,两小时,时间不一定,但只需花上三十元就可以凭票马上进馆,而且馆内所有展厅都可以参观。
那次凭着周平堉的机灵,识破其中“玄机”,才让他和季莱两人免受暑热之苦......
季莱从孙建平手里接过诊断,感觉花钱买的纸分量都格外重。
孙建平看了下时间,说:“中午了,咱们去吃饭吧,。”
两人同时看向陈凯。
他摆摆手,“我中午能回家一趟吗?我爸在工地干活回不来,我得给我妈做饭。”
孙建平刚要说好却被季莱抢过话,“你跟我们一起去吧,我给你点两个菜你带回家。”
“不......不用了。”
“走吧,不麻烦。”
他们在医院附近随便找了家炒菜馆,季莱帮陈凯要了两个肉菜,等陈凯走后孙建平喝着大麦茶开始对季莱说教。
“莱莱,你心这么好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季莱笑笑,“赶上了。”
“你就是太善良。”
“你不也是吗?”
孙建平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午饭结束后俩人回宾馆休息一会儿,两点钟才带陈凯去他家片区的派出所。
到派出所签字顺利多了,都是一个系统的,没什么难为一说,办完 后季莱让陈凯回家,而她和孙建平因为是明天一早的火车所以还要在鹤城留一晚。
陈凯走后,季莱问孙建平,“在医院花了多少?”
“二百。”
“还行,不多。”
孙建平又问季莱:“你刚才是不是给陈凯钱了?”
“给了五百。”
两人相视一笑。
晚上季莱请孙建平吃了鹤城有名的烤肉,两人还要了啤酒,一人一瓶,不多,边吃边聊单位八卦,很多事季莱都不知道,给她听得一下惊讶一下无语。
期间何振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听见,烤肉店喝酒聊天的人多,太吵了,等季莱发现赶忙去外面给何振回过去。
这回换他不接......不会生气了吧?
季莱又打过去,嘟嘟响到挂断,她改发信息,“和同事吃饭呢,店里太吵没听见。”
发完信息她回到店里,刚坐下何振电话又打过来。
“你在哪?”他问。
“吃饭呢。”
“位置发我一下,我进市区了。”
“你来鹤城了?”
孙建平小声插话,“谁啊?”
季莱摆摆手,对何振说:“行,我给你发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