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谢秉玦下楼的时候打了个电话, 简单说了几句话。
  除了公务,他向来不使用特权。谢家跟着打下这片天地之后,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家风,让谢秉玦养成了低调内敛的品性。上班,下班,处理事务已经成他的全部。这次也不例外。
  s级向导,帮助国家处理了很多问题, 避免多场虫灾。谢秉玦已然把赵景划入了他应该保护的范围之内。听到这件事,他肯定是要来的。
  司机把车停在面前,下车, 冲谢秉玦敬了个礼。
  青年没穿军装, 于是点头回应。
  那是辆挂着“军”字车牌的黑色轿车。
  宁颖想去开车,谢秉玦摆手拒绝,坐进了驾驶位。
  让一位少将开车,宁颖沉默,自己好大的面子。
  ……
  一路畅行无阻, 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是绿灯,拥挤路段被清理出一条通道。
  谢秉玦的车开得很稳,速度也不慢,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该打灯打灯,该踩刹车踩踩刹车,规规矩矩的。
  宁颖笔直坐在副驾驶,见到这个场景,想起来那位开车跟飙赛车一样的太子爷。
  这舅甥之间差别也太大了,到底谁说的外甥像舅啊?
  抵达华科院的时候, 比平常时间快了二十分钟。
  车在门口没有被拦下,这辆车的车牌已经录入过系统。
  刚下车,拥有敏锐五感的哨兵,就感觉到了奇怪的精神力波动,他眉骨微抬,漆黑的眸循着看去,他听到了虎啸龙吟之声。赵景的精神体不是龙吗?
  那栋楼里非必要人员都撤出来了,门口拉上警戒带。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转圈。
  其中就有宁钰。
  他看到了宁颖和谢秉玦,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现在什么情况?”宁颖问。
  宁钰垂眸,叹了口气说:“里面精神乱流对人的影响太大了,连普通人都受不了。”
  所以,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房间外杀伤力越来越大的精神乱流,让人不得不从二楼撤下来,最后以这栋建筑为中心,往后又撤了一米,才算勉强不受影响。
  宁颖作为一名a+级向导,站在这里之后,也感受到了这乱流的恐怖之处。女性略有些焦躁地将鬓角发丝往后拨了下,说:“我记得之前华科院说,赵景是精神图景的二次发育啊。”怎么会发展成向导的狂化症状?
  这种症状,万一处理不好,最坏的、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要进行物理消灭。
  这对华国来说,也是一个重大损失。
  没人想要看到那样的结果发生。
  谢秉玦深呼吸,作为华国唯一的幻想种,双s哨兵,他的精神图景稳定性更为强大。对于这些精神乱流,他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他将手套摘下,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有些棘手,但他必须去解决掉。
  谢秉玦说:“我进去一趟。”
  “将军……”
  他抬手,止住了宁颖的阻拦。
  “我能处理,不用多言。”他说,嗓音平稳,“她的精神乱流又要扩张了,你们往后再退两米,之后等我消息。”
  “我会带她回来。”
  ……
  精神图景里,属于哨兵和向导的力量在斗争,厮杀。同一人体内的两股力量,并没有相亲相爱,反而非要决出一个高下。
  她也如同被撕裂一样,那些精神力少了控制,便疯狂外溢。
  这些房门的阻隔犹如无物。
  不管是属于哨兵的,或者是向导的。那些高浓度带攻击性的精神力,都只会对人类造成伤害。
  希望他们都撤出去了。
  赵景深呼吸,在这种情况下仍旧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调动痉挛到无力的肌肉,去控制、限制这些精神力。她的意志在与精神力角力,虽然困难,但赵景知道,只要与它们耗下去,她会驯服这些精神力。
  很快,她感觉到有人入侵了这片由她的精神力所占据的领土,是一个哨兵。杀戮和烦躁在她的脑海里翻涌,那些不听使唤的精神力凝结成触手,便向那位不速之客袭去。不用去想,应该是华科院来帮她的人。
  赵景心一狠,咬了自己的舌尖。
  身体的疼痛犹如电光一样,劈开精神混沌蒸腾的黑雾,她短暂压制住那些精神力。紧接着,她感觉到了属于那位哨兵的精神力如海浪一般翻涌而来。
  甚至,带着清新的……像是海盐的味道。
  精神力也有味道吗?
  一滴汗珠从额角滚落到眼睛里,她恍然不觉,只是这么想。
  她只压制了三分钟。
  脑内的混沌与撕裂又一次占据主导权。
  三分钟,却足够哨兵到达门口。
  “解锁成功。”
  “解锁成功。”
  “解锁成功。”
  冰冷的机械女声接连响起,门应声而开。
  她艰难地抬起头,与一双漆黑的沉静的黑眸对视。
  “谢……”秉玦。
  没有了墙壁的阻隔,谢秉玦的精神力更加清晰,那些触手破开精神力的阻隔,强势地进入了她的精神域之中,摸索着精神图景的大门。
  “不用谢。赵景,抱歉,有些冒昧。”
  谢秉玦将门在身后关上,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赵景,语气平稳,还不忘先道一个歉,仿佛那些精神乱流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影响。
  但微微皱起的眉,也能窥知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赵景:“……?”
  “让我进去。我要带你安全地离开这儿。”
  他这么说,手中多出干净的纸巾,替赵景擦了唇角的血丝,“深呼吸。”
  赵景咬着牙,口齿有些不清:“可能……会绑定,甚至拉你……进永夜。”
  坠入永夜的哨兵,将成为没有意志的怪物。
  都什么时候了。
  赤红的凤鸟从他的图景中飞出,羽毛燃烧着熊熊烈火。
  谢秉玦温凉的手按在赵景的手腕处,没有回答那些疑虑:“赵景,把图景打开。”
  “我只知道我要做的,就是带你离开。”
  凤鸟的鸣叫与高等级哨兵的精神力一同灌入。
  强大的力量顺着两人相交处流淌到赵景的图景之中,就像是被浸泡在微凉的海水里。双s哨兵的精神力刻意收敛了攻击性,表现出温柔,散发着充满诱惑力的气息。
  引诱得那狂躁的,向导的精神力拧动着,缠绕过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了,眼睫颤抖。
  这就是……吸引力?
  向导的精神力顺着他的精神力缠绕着包裹着触手。谢秉玦克制住反抗的欲望,当赵景翻身推倒他的时候,他顺从地倒在床上。赵景的精神图景凭着她的意志,缓慢地打开了一道开口。
  他同时,也感受到了并不让人烦躁的,哨兵的精神力。
  这两者同源,和在楼下的时候感知的一模一样。
  哨向一体。
  花了三秒钟,谢秉玦便接受了这个设定。
  可能是审核的猎奇同人文太多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向导的精神力似乎随着和他精神力的交缠,变得更强大了点,开始逐渐去压制住属于哨兵的精神力。这种撕裂的交锋必须有一方压制住另外一方,不然会无休无止。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想到了办法。
  “赵景。”他看着对方略有涣散却参杂着在挣扎的眼瞳,说道,“不要犹豫,绑定我。”
  ……
  谢秉玦看到赵景的理智缓慢回笼,他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
  但他用有些无力的手搀扶起赵景,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大脑带来的快乐冲懵了这个三十二年清心寡欲的哨兵,这是被绑定了吗?他……
  是赵景的哨兵了?
  他的绑定,就这么交过去了?
  为了华国的安定,家规的要求,他这样的献身,似乎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过是一个绑定而已,他还可以向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处理公务。不会有什么变化。
  类向导素和先进的实验器材足够让他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正常生活。
  赵景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紧了紧手指,那些复杂的情绪并没有显现出来。
  “感谢您,谢将军。”赵景说的礼貌,现如今这种紧急情况,她没有空去说那些绑定的事情。但绑定一个双s哨兵,此时此刻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属于自己掌控的力量。
  青年微微抿起唇。
  片刻后,冲她颔首,浓眉下压:“我的力量只能让你暂时松口气。”最后的处理还是得她自己来。
  “明白。”赵景调整呼吸,重新进入精神图景。
  龙虎相互试探着靠近,精神图景在崩塌、重塑。
  不必分出精神力来对抗乱流,赵景就能全身心来处理这两个精神体。 “你们两个发什么疯?”
  赵景的声音带着几分薄怒。两个对峙的精神体都瑟缩了一下。
  混杂着谢秉玦的精神力蔓延开来,一寸寸地将两个精神体躁动的精神力压制回去。
  这种对抗过了一会儿,似乎才让两只精神体找回了理智。
  腾云驾雾的龙回过神,吓得重新变成细长条的小龙,讨好地缠上赵景的手腕。
  赵景抬起眼皮,看向巨虎。
  老虎也嗷了一嗓子,重新变回小老虎,耳朵贴着后脑勺,企图萌混过关。
  精神图景的融合已接近尾声,巨大的山脉在咫尺之间,她的背后,是广阔无垠的平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次的融合,她的图景植被似乎都多了起来。
  她开始疏导自己,重新检查新生的图景。
  ……
  谢秉玦看到赵景身子一歪,心悬起来,立即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了回去
  暴躁混乱的精神流已经消失,这说明赵景稳住了局势。
  男人站直身体,重新将监控手环戴在她手腕上。他垂眸看着沉睡的她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失礼了。”才弯腰,一只手从她的腿弯处穿过,抱着她离开了房间。
  楼下已经等候了不少人。
  谢秉玦有一种当医生刚做完手术的感觉。
  “将军,怎么样?”
  手术非常成功,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了。
  他挺想这么说的。
  但估计说出来大家都会被吓一跳。
  “没什么大事,我把她带出来了。宁钰,再去看看数据。”
  青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虽只与宁颖有过交集,但也听说过这两兄妹的事迹。他自然地安排了宁钰,随后环顾四周。在场的都是骨干和领导,他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将怀里的向导交给了等候在下面的救护车,整理了一下衣袖,说:“先走了。”
  他看了一眼宁颖。
  宁颖会意,同谢秉玦一起离开。
  医生们围着赵景。
  探测仪上,数据回归了正常的绿色。
  ……
  赵景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经昏沉下来。她换到了纯白的病房,旁边检测身体数值的机器上全是绿灯。
  她支起身,看了眼时间。
  她又昏睡了两天,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海盐味。
  这段时间里,她把精神图景整理得差不多了。两只精神体都被她揍了一顿,现在服服帖帖。
  最后的适应期已经结束。
  她摘下手环,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不算刺眼,但看着阳光,心情能好上不少。躺了这么多天,骨缝都透着痒意。她尝试着挥了挥拳,力量比之前大了很多。
  是因为哨兵体质的觉醒吗?
  门被敲响。
  “请进。”
  赵景没多惊讶。她的身体数据一直被监测着,醒了他们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让赵景意想不到的人。
  盛步青和……
  季有月。
  赵景的大脑宕机了一下。她缓缓眨了眨眼,浑身的倦怠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两人是怎么同时凑到一起的?
  季有月怎么在这里啊? !
  ……
  安斯加花了一天时间,找到了这个破烂的街区。
  赵景所说的那个人蜷缩在漆黑的房间里。他很瘦,衣着朴素,整个人有一种靡艳病态的美。
  安斯加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猎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靴子擦得锃亮。他衣着体面光鲜,两个人像是不在同一个世界。
  安斯加皱了皱眉。
  他更确信赵景不会看得上这样一个向导。这人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张没用的脸。
  他懒得同这个男人多废话,挥挥手,让下属去抓人。
  “滚开——我不走!”
  银湖抬起猩红的眼睛,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狐狸玩偶。
  那是银湖自己缝的。赵景很喜欢,还跟着他学了学怎么缝玩偶,歪歪扭扭在小狐狸脑门上缝了一个“王”字。很丑,她还振振有词地说,在她们国度,老虎头上就是这个字。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他像丧家之犬一样,不敢再回到他才买的房子里面,那个本来带着希冀、幸福的房子里。
  可是,他把最开始的家卖了。他没有地方住了。
  最后,银湖用仅有的钱租了那栋楼里其他的房子,这两天他没有吃饭,没有睡觉,他不敢闭上眼睛,总会看到赵景浑身是血,消散的场景。
  他连灯都不敢打开,只有藏身在黑暗才能给他一些慰藉。
  银湖想,现在那里还被封锁着。
  等封锁结束,他就去那,给赵景立一个碑,在下面挖一个坟,他也钻里面一起睡觉。
  可是现在,不知道哪里来的人要把他抓走。
  他连安静地去死都不行。
  银湖阴沉沉地想,上天啊,他都已经这样了,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不能让他决定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还不能放过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几个人把他架着。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踢开掉在地上的小玩偶。
  向导的眼瞳彻底失去光彩,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安斯加漫不经心地抬眸,扫视角落里灰扑扑的玩偶。
  毕竟是赵景交代的人,他总也不能太野蛮。
  他让人把玩偶捡起来还给银湖,然后给赵景发了消息。
  输入英文,删掉。
  问着旁边的人,把中文输入进去。
  【赵小姐,我找到人了。 】
  安斯加发了一张自拍。照片的角落里隐约有银湖的身影,表明是他亲自带人来找的,显示出自己对赵景的请托很重视。
  【花费了一点人力物力,但不算多,您不必在意。 】
  【不知道赵小姐打算怎么处置这位向导?我带他先去新乡,静候您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