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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萧瑾疏(四)
  我走进她生活了半年的院子。
  很简易的小院子,院中晾晒着一些衣物,还有她的月事带,墙边的柴火捆得整整齐齐。
  我进屋子里看了一遍。
  她收拾的一尘不染,就是桌子和椅子都是掉了漆的木头,看着挺寒碜。
  不是带了几个金镯子出去?怎么不置办些好的?
  亦或是,她实在太喜欢那几个镯子,舍不得典当?
  或许是为了融入乡间,用的东西简陋些,不叫外人看出她富有?
  南书月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桌边,好奇的端详那缺了个口子的茶碗。
  她一身青绿色布衣,头发用素色布条挽起,双袖是卷起的,露出一截白皙玉臂。
  哪怕不穿绫罗绸缎,不施粉黛,不以珠翠点缀,她浑身透着烟火气息,依然清艳出尘。
  好似一朵俏丽的牡丹,开在园中百花无色,而开在悬崖峭壁,更是山野间的一道绝色。
  她似乎对我的出现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我只好把自己当做客人,以一个客人的姿态请她给我倒茶,又得寸进尺的要她为我下厨。
  恍惚间,我有种错觉,我们只是一对平凡夫妇,而我是外头忙活完回家的丈夫,她是为我洗手作羹汤的妻子。
  没有藏在平静表象下的风起云涌,血雨腥风。
  只有清淡娴静的日子。
  我忽然明白她为何没有回宫。
  而她对我的态度,依然是拘谨而疏离的,仿佛我与她之间隔千里万里。
  我故意表达不会带她回宫的意思。
  她倒好,如释重负,好似原本要死到临头,终于有了活路。
  ……
  她衣袍湿了。
  屋子就那么大,我不走,她只能当着我面换衣,里衣贴身,她掩在宽大衣袍中玲珑有致的身姿也露了出来。
  没忍住,我把她拉到怀里来,叫她坐在我腿上。
  “南书月,你真的敢。”
  秦元泽把她带走,她还真跟秦元泽过上日子了,在这以夫妻名义相称。
  难道不应该给我个解释?
  名义上,她分明是我的妃子!
  正关键的时候,秦元泽在门口喊人,我方知有些事已然失控。
  听闻秦元泽从不在她屋里过夜,我认为是清白的。但他此举足以证明,并不清白。
  这半年来,秦元泽四处奔波劝说诸位藩王归顺朝廷。
  是因秦芳若的事,让他这个当哥哥的对萧律恨之入骨,不能看其得意,也是为昭国不至于迈入四分五裂的局面。
  他起初掳走南书月到底为何?
  这件答案,终究不必去深究了。
  仅凭他在秦家军中的声望,以及他是目前唯一能稀释秦太尉兵权的人,他必须是良臣。
  ……
  南书月得回去。
  她回了,秦元泽也就回了,这王八蛋看上她了。
  ……
  我以为,她的存在只是锦上添花,这朵花究竟有没有,不伤大雅。
  可她在翻开彤史时,唇边的一点讥笑,令我心头兀然一痛。
  她讥讽的是自己。
  先前她分明已有动容。
  是我容她住在宫外别苑来去自如,是我容她喝避子汤,是我只身去银川城没有选择以她为质,是她方才被萧律气得浑身发抖,在我怀中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刻,她讥讽自己竟然险些忘了,我是皇帝。
  我从不重惩女子,但我几乎怒不可遏的处置了苏氏。
  与此同时,我心生荒诞无比的念头。
  从前我唾骂周幽王是昏君。
  但此时此刻,我竟然能领会到他为何博美人一笑,而做出烽火戏诸侯的荒谬行径来。
  我领会了,但我不能成为周幽王。
  我能做到的,除了空置后宫,纵容她的自由,为此隔三差五唇枪舌战的应付朝臣,再无其他。
  ……
  我与她商量着生个孩子,她当月依旧来了月事。
  我的期盼落了空,心中有无尽怅然若失的滋味,又有几分释然。
  有偏爱易生偏颇,从来感情最失智,最难以计算得失。
  我是皇帝,我明知故犯的犯了大忌。
  而我们终究无缘分,对彼此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
  秦元泽出征前夕,我与她上城楼,目送她远走。
  我以为,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不至于念念不忘,为一个女子肝肠寸断。
  尤其得到秦元泽伤重,而她在旁厮守一夜的消息,我更不该再惦记了。
  那一日我在案牍前坐了良久,最终对侍从道:“从此之后她的消息,与战事无关的,不必再告知朕。”
  可她与战事相关的消息,也足以惊艳我。
  楚军行径暴戾,她反其道行之,一路救助老弱妇孺,换来的是楚地百姓甘愿奉上粮草。
  南书族虽灭,可当初与南书氏成为世交名门望族,不少仍赫立在楚地。
  她几次在秦元泽的护送下穿过硝烟,见到她想见的人,为昭军添一份援助之力。
  其他外邦攻楚,越深入兵马渐损。
  而我昭军,越深入敌腹,势力越壮大。
  ……
  是女子如何,是嫔妃又如何。
  古有王后妇好带兵出征,后有毛皇后巾帼不让须眉。
  南书月虽不能提起红缨枪,但报家仇,灭楚王,她做到了。
  相比南书月的功劳,哪个朝臣还能说一句,她是嫔妃,该囚于宫墙之中?
  ……
  握起酒杯,我总不可遏制的想起她醉酒之后求我不要把她交给萧律。
  她还夸我活儿好。
  对于她,我总是有愧,亦有酸涩。
  听闻凯旋的兵马明日就要抵达京城,我心中仍有幻想。
  她答应灭楚归来给我生孩子,她若来寻我,可见当时她没有贫嘴。
  但她没有。
  她不来,我去寻她见一面,总在情理之中。
  ……
  她宅子里有许多孩子的玩物。
  可想而知,她对那些在楚地领养的孩子很是上心。
  那些孩子们管她叫娘亲,管秦元泽叫爹爹。
  此间隐晦的情意,我看的分明。
  然,关外出生入死的是他们。
  我只需稳坐庙堂,往后史书在一页上,扩张舆图的功劳亦归于我。
  再计较他们同生共死的儿女之情,难免有卸磨杀驴之嫌。
  只是不知为何,我拿起小小的拨浪鼓把玩,南书月竟然有一些紧张。
  莲心隔着门说孩子哭个不停,而南书月故作云淡风轻的说:“孩子哭哭不要紧。”
  太反常,以她的心地,断不会置一个哭闹孩童不理。
  故而,是她在欲盖弥彰。
  我心中猛地一揪。
  她和秦元泽有了孩子?
  萧瑾疏(五)
  再窥探她的生活,便是庸人自扰。
  但我仍然跟了上去。
  她开门一瞬,我望向里头安睡的孩子。
  看不清孩子的眉眼,但看大概模样,是一岁多的样子。
  这么看,有可能是我的。
  也有可能纯粹是我痴心妄想。
  ……
  三七说这孩子像我,我看着也像。
  可能是三七在奉承我,也有可能是我太想要个孩子生了幻想。
  那孩子管秦元泽叫爹爹。
  若不是我的,我非得把孩子认下来,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件事我足足考虑了两月,并多方查证,求一个他是我骨肉的证据。
  可查来查去,永远是模棱两可,并不确凿。
  直到孩子出了事,南书月派人进宫来寻我,求个增援。
  哦,那不是秦元泽的孩子,是我的。
  我的!
  ……
  萧律利用溯儿,逼南书月独自踏入平王府。
  而萧律在这世上,竟然已无任何软肋。
  除了南书月,没有人的性命能叫他在意,更没有什么还能威胁到他。
  我没有耐性再继续等下去,决定强攻。
  而此时,平王府的大门终于打开,孩子被送出来,抱到我怀中。
  我望向平王府里头,南书月遥望着我,眼中有托付孩子终身的恳求。
  她在恳求我好好照顾孩子。
  我抱紧昏睡的溯儿。
  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的体会到,我当爹了,我有一个活生生的儿子。
  ……
  萧律逼死过南书月许多回。
  这一回她撞了柱。
  秦元泽把南书月救走,送到了京郊的院子中,此时,她尚且昏迷不醒。
  我命他将人送到皇宫里来。
  南书月额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可见她撞柱之时,是抱着就此死去的决心。
  她的伤口被处理过,但我仍不放心,让太医再看了一遍。
  她昏睡醒来,把握着她手的我当成了秦元泽。
  于是我能想象得到,在关外,他们牵手已成了习以为常的事。
  无妨,都过去了。
  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我纵容她去的关外,便不能计较太多。
  但她看不见了。
  她好似坦然的接受了这个现实,还笑着调侃说有那么多人伺候,没眼睛也不要紧。
  但她以为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便会企图试着一个人走路,试着自己拿东西。
  殿宇空旷。
  她的手怎么都触碰不到墙,会忽然崩溃,蹲下来压抑的痛哭。
  我忍不住欲过去抱住她安抚,她又自言自语的劝自己。
  “这样对眼睛不好,不准哭,早晚能看得见的。”
  她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就会立刻擦干眼泪,装作无所谓的模样,任由人伺候,半点不倔强。
  ……
  她装作若无其事,可我知晓,她深陷在漆黑的深渊中,心里头很不安稳,终日胡思乱想。
  她忧虑自己的处境,也忧虑溯儿。
  她急切的想要抓住点什么,好叫自己安心,于是她旁敲侧击的引导我表露爱意。
  又对我说:“圣上说爱,是怎样的爱,配做你妻子的爱吗?”
  她想当我的妻子,却并非出自于本心。
  而我依然为这话欢喜。
  ……
  听到她和秦元泽的谈话,我忽觉我这几日的欢喜是如此可笑。
  在她眼里,我不择手段,置亲子安危于不顾。
  她当然不信我。
  我抛下她不止一次两次,自此她哪怕与我相敬如宾,心中永远与我隔着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这是人之常情。
  而我不知是在同什么较着劲,执着的想要把这堵墙推翻去,哪怕以我肉身去撞。
  撞得血肉模糊,也不过为难了自己。
  ……
  说来难堪,她想做皇后的时候,我给她贵妃之位。
  她想离开的时候,我要她做皇后。
  原本说好的是溯儿生辰之日再做决定,但我等不及,生辰前夕,我便派人将凤冠郑重其事的送到她面前。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命人放好。
  我知道她为何想走。
  她没有提起秦元泽只字片语,却分明在抗议我收秦元泽兵权的决定。
  这种抗议是徒劳的。
  秦元泽两次拒婚,叫朝野之间皆议论秦氏势力雄壮到藐视皇权的地步。
  而我膝下仅有溯儿一子,旁系多蠢蠢欲动,频频向秦氏抛出橄榄枝。
  我岂能容忍。
  ……
  溯儿虽小,却懂得很多,总有意撮合我与南书月和好。
  或许和好这个词并不贴切,我们从未好过。
  尤其是她小产之后,我不可遏制的深陷懊悔之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发的不坦荡,甚至抱有侥幸。
  哪怕我并没有指使杏儿说谎,但在鱼鳔漏了之后,她问我,我没有开口。
  不可否认,我是抱有侥幸的。
  侥幸的期待一个新生命以漏网之鱼的方式出生,叫朝堂之上的非议少一些,也能叫我和她之间有更多剪不断的瓜葛。
  明知强求是错,我做了。
  这个生命的存在我甚至来不及高兴,便已经惨烈失去。
  我又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是秦元泽出事的消息,叫她心情骤变,以至于不能安胎。
  有些事从未过去。
  而我终究成了马文才,拆散梁祝的恶人。
  ……
  一拍两散是早晚的事,我以逃避来面对这一天,她没我纠缠反倒乐得清闲。
  她在未央宫中养花养鱼,或是看看话本子打发功夫,有时还被一些悲情故事惹得掉泪。
  她没有主动来找过我一回。
  但凡她来,但凡……
  每每这样想,我唯有苦笑着摇摇头,把我的思绪从无果的假设中拉回来。
  溯儿一日一日的长大,在她身边,也在我身边。
  立太子之前,我问及溯儿,如何看待“欲望”。
  溯儿说:“世人都有欲望,对财富,对权势,或对美色。只要不伤天害理,问心无愧的争取,这样的欲望多多益善。反之,则与禽兽无异,人与禽兽的区别便在于人晓得克制。”
  我反复叩问自己,这一路走来,真的问心无愧吗?
  我答应父皇,等萧律回来辞让太子,我并没有做到。
  后来我杀父弑君,对功臣卸磨杀驴。
  何为不伤天害理,又何为问心无愧?
  ……
  幸而我的溯儿无忧无虑。
  他不必如履薄冰,双手不必沾血,便能坐拥太平盛世。
  ……
  城楼之上,我不能回头。
  若回头,她走的便没有那样自在。
  我眼底是晚霞之下的千门万户,百姓们都到了收工之时。
  余晖渐渐落尽,大地变暗,有灯火一盏盏亮起,打更的人路过长街。
  我掀眸望星空。
  做今日这个决定,我用了六年。
  而今日,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