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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坠
  “您去哪儿,赵支……”
  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恐慌,小邱跑着追在赵逸飞后面。
  扶着栏杆摇摇欲坠地下了一层,他的背影忽然停住了。
  “赵支你没事吧?我先送你去处理一下手吧。”邱瑞杰追上来,终于略微松了一口气。
  “我那些话都是瞎猜的,根本没什么依据,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走吧赵支,咱们先去医院……”
  小邱在耳边喋喋不休,赵逸飞哪里能听得见。
  台阶下面,是钱闰站在那里。
  ——停下来不过是因为看见了那个身影,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远远望见自己,他还咧嘴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
  为什么还要对着自己笑呢?
  他毁了他的康庄大道,大好前程。
  他也毁了自己,丢了在天上父亲母亲的脸。
  钱闰说得对,他根本就不配当警察,他们根本就不应该相遇,一切都是错的,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一阵大风从身后的窗子里呼啸着吹来。
  吹得他向前一晃,又一晃。
  “赵支?”
  双膝一软,他再没有力气支撑身体,直勾勾地朝着面前的台阶栽倒下去。
  “小飞!!”
  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
  钱闰一步跨了三四级台阶想要扑上去,被绊得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仍是伸长了手臂,终于将跌落的人接在怀里。
  赵逸飞瘦骨嶙峋的身体被他紧紧拥抱着,向下的重量一坠,两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后一仰,相拥着从台阶上滚落下来。
  一切都快到他来不及反应,钱闰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赵逸飞的头颈,而没有做任何缓冲。
  “砰”的一声,他的后脑狠狠磕在楼梯转角的墙上。
  滚动的身体才彻底停了下来。
  “赵支!钱支!”
  邱瑞杰跌跌撞撞地狂奔过去,钱闰前额上豁开一道巨大的血口,仍在用双手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人。
  “钱支你怎么样?怎么这么多血……”
  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有些晕,身体有些发麻,不听他的使唤。
  只有怀里沉甸甸的重量还是真切的。
  邱瑞杰要来扶他,钱闰没有理会,抽出双手,将趴在他肩窝的人翻过来。
  赵逸飞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只是双唇发紫,双目紧闭。
  “小飞,小飞?”钱闰低头呼唤着。
  没有任何回应。
  “飞你怎么了,睁开眼看看我。”
  赵逸飞纹丝未动,随着钱闰的轻轻摇晃,仍在滴血的手从身前坠在冰冷的地上——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视线模糊了一瞬,钱闰终于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在顺着脖子往下淌,钻进了他的领口,打湿了他的前襟,但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手机在滚下来的过程中早已飞出去四分五裂,可怜地躺在角落里。
  “打120,快点打120……”
  喃喃着告诉小邱,他把赵逸飞往怀里搂得更紧些,顺着墙瘫坐下来。枕在他臂弯里的身体渐渐发凉,仿佛也带走了他的全部体温,抽空了他的浑身力气。
  飞驰的救护车上,医生开始给赵逸飞连接氧气面罩和心电监护,打开静脉输液通道。
  钱闰头上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染透了半身衣裳,医生给了他一块纱布,跟上来的小邱帮他按住止血。
  “对不起,对不起钱支,是我对不起赵支,都怪我,都怪我胡说八道……”小邱嗫嚅着连声忏悔,自责不已。
  钱闰无心去听他在说什么。
  赵逸飞一动不动的,躺在急救床上。
  打完一针,他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叹息似的不规律呼吸。
  “血压掉得厉害!血氧也不行了。”
  什么掉得厉害,什么不行了,钱闰听不明白。
  医生围着他在按压,除颤,可是钱闰遥遥地看见,他的脸色几乎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
  ——是小飞,小飞快不行了。
  突然一下,他起身想要扑上前去,却因为左膝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跌倒在地。
  “医生!医生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凄厉地哀求道。
  有人伸手过来扶起来他,把他按回门边的椅子上。
  “冷静,冷静同志!”
  “你别这样,我们会尽全力救治的,不要干扰医生。”
  他一下收了声,唯唯诺诺地点着头,两眼瞪得大大的,死咬下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邱瑞杰扶着他的胳膊,重新把纱布按好,颤抖着一起看向赵逸飞的方向——此刻他多想回到不久以前,狠狠地抽那个多话的自己一巴掌。
  救护车驶入北湖市人民医院,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飞奔进抢救室。
  钱闰想跟着跑,疼痛的左腿越发使不上力,再次摔倒在地。
  他只能就这样目送着赵逸飞的担架越走越远,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里。
  “钱支你怎么样?是不是伤着腿了?”小邱又折回来扶他,钱闰用一只手撑着膝盖,一瘸一拐地,硬生生把自己拖到了抢救室门前。
  靠在门外的墙上,小邱想让他坐下,却怎么也拉不动僵立着的人。
  “钱支,你先去包扎一下吧,血流得太多了。”
  钱闰充耳不闻,仍呆呆地直视着什么也看不见的两扇观察窗。
  大约十几分钟后,门开了,走出一位医生,拿着一块夹板。
  “赵逸飞的家属?家属在吗!”
  他挪动了一步,立刻重心不稳地向前趔趄了一下,小邱扶稳他,医生善解人意地走到他跟前来。
  “病人目前情况比较严重,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一次性口罩和头套的严密包裹下只露出一双同情的眼,“是恶性心律失常导致的心脏骤停,现在虽然恢复了自主呼吸和心跳,但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停跳。”
  那张a4纸被递到钱闰面前,“家属签一下吧。”
  上面写着“病危通知书”几个大字。
  钱闰还无法辨别这几个字代表的真正含义,签字笔就被递到了他手中。
  身旁的小邱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他不相信。
  小飞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小,他们离度过半生的年纪都还差得好远。
  他清早还睡在家里的床上,吃过他亲手熬煮的粥,会说会动地待在他身边。
  现在他们告诉自己,他已经病危了。
  如果小飞就这样不在了,他岂不是都没能追上来,好好看他最后一眼。
  笔从颤抖的手指间掉落在地。
  “抢救中”三个大字像一只血红的冷眼,高高地俯视着这只可怜虫,命运如果要无情地碾碎一个人,根本不会再给他任何痛悔和转圜的机会。
  小邱把笔捡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再放入钱闰还在明显发颤的手中,医生又问:“您和患者的关系是?”
  他的嘴唇哆嗦抖动,想要说“伴侣”。
  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整个人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地扶住了手边的墙。
  “钱支!”
  “同志?这位同志你还好吗?”
  耳中似被灌入了一层海水,所有声音都遥远得模糊不清。
  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疾步走来,到他身边指挥了两下,他很快被强行按上轮椅,推去了另外的诊室缝针。
  小邱留在了赵逸飞的抢救室门前,听见其他医生喊这位高挑的中年女人“沈院”。
  被称作“沈院”的人看看他,问了一句:“你是?”
  “同事,我是市公安局的,跟赵支是同事。”小邱赶忙回答。
  “你们熟悉吗?可以给他签字吗?”
  “这……”邱瑞杰显见地犹豫了。
  沈文霞没时间等待他的回答,直接了当道:“如果你不能作为关系人签字,我可以作为医院负责人代签。”
  他处理不了这些决定,结结巴巴地不敢开口。
  “我签,我是他单位领导。”
  邱瑞杰身后,一个爽利的女声突然响起,一位身着制服的精干女人快步走过来。
  “魏、魏局。”小邱咽了咽唾沫,往边上让开。
  “朝晖,你这么快就到了。”沈文霞把笔递过去,口气有些松弛下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师母,”魏朝晖签了字,上前来握住沈文霞的手,焦急地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在抢救,不好说。”沈文霞垂了垂眼,用职业的口吻回答道。
  魏朝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问:“小闰呢?伤得怎么样?”
  “缝针去了,还要再拍个片子。”
  “怎么搞的这是,”魏朝晖连连摇头,“出了这么大的事。”
  小邱闻言浑身一震,低下头更加不敢看人。
  一只手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邱瑞杰胆战心惊地抬头,是忧心忡忡的谭骅。
  接到消息,谭骅就陪着正在开会的魏朝晖一起赶来了医院。
  看见他,邱瑞杰终于再也扛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主任……”
  “怎么回事啊小邱?”
  邱瑞杰不停地摇着头,怎么都不肯开口。
  请示了正在和沈文霞说话的魏朝晖,谭骅拉着他到一边的角落,问:“到底怎么了?这儿没别人,你就跟我说。”
  “都怪我主任,都怪我……”
  谭骅拿手蹭干他的脸,按着人的肩膀道:“你先别慌,把话说清楚。”
  小邱低着头,使劲吸了吸鼻子。
  “都怪我不好,跟政治处的人乱说话,议论他受处分的事,赵支他可能是受了点刺激,就从楼上摔下来了。”
  “你议论……你议论什么了?”
  “我就、我说了钱支和钱书记帮忙的事,赵支听见了……”
  谭骅狠狠“啧”了一声,“你说这些干什么?这都是没影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教没教过你把嘴闭严了,不许乱传话,你……”
  小邱抽抽搭搭的,谭骅教训了他两句,又实在说不出重话。
  “你真是把天都捅破了!”谭骅一边踱步一边去兜里摸烟,空烟盒被他狠狠砸进垃圾桶里。
  “主任,我真的知道错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你就把嘴闭上吧。”
  一个人影似乎停在了他们附近,谭骅敏锐地转头去看。
  “闰哥?”
  谭骅夹着烟的手一顿。
  刚刚缝合包扎完头上的伤口,腿上也打了夹板的钱闰拄着双拐,定定地朝着他们看过来。
  “闰哥你别生气啊,小邱他年轻不懂事……”谭骅急着要去解释。
  钱闰面露痛苦之色,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啪”一声,抢救室上的灯牌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