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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上楼
  一夜过去, 丹增睡得不好。
  厚重的窗帘一动没动,醒来之后天色已经亮了。陌生环境,丹增睁眼后还是那样不适应, 唯独身上那件浴袍和他有些牵连。
  昨晚的回忆也切入了他的脑海,一阵风一样,唐弈戈被一通紧急电话卷走,只留下匆匆一句。
  现在人也没有回来。丹增原本还以为他会半夜开门,结果是彻夜未归。手机里没有唐弈戈的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他像一颗跳棋,从原本的位置接二连三跳过来, 身后的路径还回不去。
  他走到窗口, 今天天色不佳, 天空也是心情不好的模样,灰灰蒙蒙。
  咕叽咕叽……比不适应先来的是身体的正常反应,他饿了。
  好吧, 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里。丹增再次确认手机里没有唐弈戈的消息, 这才顺着昨夜摸索过的路线走向了厨房。黑暗中这房子大得吓人,自然光下它仍旧大, 却不可怕了。室内装潢完全符合丹增对唐弈戈的刻板印象, 看得出昂贵,到处都有棱有角, 石料居多。
  厨房……却是另外一种氛围,像是有一位主人?
  之所以丹增这样认为,是因为厨房各种形态奇怪的电器都有使用痕迹。特别是那一台复杂的咖啡机, 它大得离奇,简直能撑得起一家咖啡厅的门面。他当然不敢碰它,还特意绕过了它, 走向了冰箱。
  好大的冰箱。丹增站在四开门冰箱的正前方,怀疑这屋子里平时有七八个人住。
  手指只在冰箱表面轻轻一触,其中一扇门闪出一整面的大屏幕,从温度、湿度、新鲜程度到本地的天气预报全在上面,恨不得闪出什么国际形势来。丹增仔细回忆,唐弈戈没说不让他开冰箱。
  于是丹增打开了两扇门,冷气扑面而来。
  冰箱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不符合他对唐弈戈的刻板印象。丹增一开始认定这里面只有纯净水,如同他们在瑰丽的那个冰箱,好似放进食物就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但眼前是色彩鲜艳的水果和新鲜蔬菜,以及精致的点心。丹增不敢多拿,只拿了一些草莓和一块蛋糕,他在高原生活习惯了,还是会找高热量。
  接下来是喝水。
  丹增走了大半个厨房终于找到了饮料冰箱,还找到了存放杯子的消毒柜。但饮用水显然不在这里,他选了选,挑出一瓶卡路里爆表的巧克力牛奶。
  确实是口渴了,丹增捏着瓶子大口痛饮,可是总觉得少了一种味道。喝了半瓶之后他开始找调料,终于在隐藏式橱柜里发现了调料碗,顺利找到了盐巴。一小撮食盐捻入杯口,丹增盖好瓶盖,用力地上下摇晃,这感觉太奇怪也太滑稽,好像一个刚刚入职的酒保。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厨房的摄像头。
  摄像头还亮着工作灯光。
  丹增的动作立即停止,转了过去,默默祈祷方才自己的一系列行为无人发现。
  加了盐巴之后巧克力牛奶就好喝许多了,不过丹增没在厨房久留,而是回到了客厅。他重新打量那些看不懂的油画,时不时给嘴里塞一颗草莓,蛋糕是咖啡味道,是他喜欢的甜度,但绝对不是唐弈戈喜欢的甜度。
  屋里的安静让窗外的喧哗变得模糊,音量统一成条状的线,被空旷的大手搓得遥远起来,像两个星球在对发信号。丹增的感觉像又一次回到了山上,他逐渐失去了时间的刻度,分秒中体验到了缓慢和空白。
  太阳到了下午才出现,终于冲破了灰蒙蒙的天。西晒从另一面窗斜射进来,最后隐入夕阳。暮色顶格上线,屋里从光线充足回归昏暗,丹增的手机也快要没电了,屋里唯一□□的光线居然是各路摄像头的亮点。
  到了晚上8点多,丹增只剩下犯困这一个选项。
  手机只剩下一点点电量,他再也没法子把屏幕当感应灯。浴袍还在沙发堆着,丹增又一次裹上了它,斜靠着沙发背培养睡意。
  忽然间,轻微却清晰的开门声打破了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
  门开了。丹增一刹那清醒,以弹坐的方式从斜倚变成了笔直,紧接着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过于刺目的光芒晃得丹增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挡了挡眼睛。适应了漆黑的瞳孔已经缩到了极致,丹增逆着光线看过去,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怎么不开灯?”唐弈戈的声音意外得有些疲惫。
  丹增终于适应了亮度,从正坐变成了站立:“您受伤了!”
  唐弈戈没换衣服,穿的还是他们昨晚分开的那一身,可白衬衫的胸口和左肋骨下方各有一块狰狞的暗红色。丹增两步走到他的面前,顾不上别的,手已经压了上去,这绝对是血。
  先不说布料有没有变硬,血液特有的铁味已经进入了丹增的鼻腔。但他的意识又在抗拒这个现实,可能因为唐弈戈平日里一贯强大,丹增没法将他和受伤挂钩,这个人应该是无坚不摧的,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到他才对。
  “您不应该回来,应该去医院。”丹增看向那片红,是血的颜色。
  “不是我的血。”唐弈戈简单地回了一句,扭头对身后的罗羽低声说了什么。罗羽点了点头,快步走向楼梯,身影一晃消失在二楼。
  丹增看了看罗羽消失的方向,有两种情绪在心里对撞。一方面他庆幸这血不是唐弈戈的,一方面他又担心真正出血的那个人。而更复杂的情绪还在后头,其实从唐弈戈回来的那一瞬间,丹增就猜到他其实是把自己在他家里这件事给忘记了。
  而且罗羽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永远不会知道。
  “您要不要坐下休息?”丹增让开了沙发。
  “你吃饭了没有?”唐弈戈随手脱下了西装外套,丢在了侧卧沙发上。
  这样一脱,血迹的形状全面暴露,像两块小地图。丹增犹豫了两三秒,还是没问,只是回答:“吃过了。”
  “你在沙发上睡的?”唐弈戈显然刚从工作状态抽离,两个人明明睡得不能再睡,可日常接触的细节像被格式化过,对接不上。他看向沙发,看到了自己的浴袍,眉心紧皱又舒展开,然后又紧紧皱起,显然正在昨晚的回忆里翻检。
  自己离开之前和丹增怎么说的?
  唐弈戈确实想不起来了,但他敢肯定自己没说过“你不许上楼”这样的话。
  这时候,罗羽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比唐弈戈更加公事公办,目光只在丹增的身上短暂停留,没有好奇丹增为什么在。唐弈戈带罗羽走到西窗,和丹增隔着两个客厅。
  “‘如意’的事情可以告诉我舅舅,其余的事情先不说。”唐弈戈说。
  “明白。”罗羽点头。
  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先回去吧。你也累了,回家好好休息。”
  罗羽再次点头:“那您也好好休息,别着急,咱们会找到他。”
  唐弈戈点了一下脑袋,自己也能闻出衬衫上的血腥味。确实不是他的血,昨晚陆卫琢收网,内鬼被现场控制住,没想到他居然提前拆除了一块pcb板,试图于鱼死网破。结果当然是反抗失败,锋利的pcb板反而给他滑出了巨大的伤口,上车之前他死死地抓着陆卫琢扬言报仇,全喷陆卫琢身上。论资排辈,他还算得上陆卫琢在大学里的小学弟,结果居然是这么一个东西。
  等自己再和陆卫琢见面,不小心蹭到了身上。
  关门声再次响起,丹增站在主客厅里,有些窘迫,但他的窘迫都和唐弈戈毫无关联。
  唐弈戈的眉宇间还存留着疲惫,只不过肩膀的紧绷感消失不见了。他转过身,看到了丹增,仿佛在回忆丹增是怎么过来的。等他回忆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才开始填满两人的距离:“你怎么睡在楼下了?”
  丹增看了看沙发:“楼下方便些。”
  “楼上就不方便么?”唐弈戈朝他走过来,“跟我上楼去。”
  丹增被他突如其来的“上楼”弄得一愣:“我还要在这里住吗?”
  唐弈戈也被他的问题弄得一愣,不可参透之物确实有点本事:“不然呢?我不想睡楼下,我活到今天也没有睡沙发的经验。”
  丹增安静了片刻,说他谨慎吧,唐弈戈觉得他乱转的眼睛不像谨慎,说他无措吧,唐弈戈觉得他又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语。
  “楼上有手机充电器吗?我怕妹妹弟弟联系不上我。”果然,丹增开口就给唐弈戈当头一棒。
  唐弈戈沉了沉气,平静地说:“拿着你没电的手机给我上来。”
  “哦。”丹增立即就同意了,不带犹豫地迈出了第一步。两个人一起上楼,不知道是不是主人在,丹增发觉这屋里的一切都变得柔和温暖,连灯光都向暖色靠拢。他紧紧地跟着唐弈戈,还是很想问。
  “您受伤了吗?”丹增往他后腰看了看。
  唐弈戈刚好转过身,就看到丹增在用目光丈量他的“伤口”。“你在干什么?”
  “我怕您身上有贯穿伤。”丹增显然没相信这血不是唐弈戈的。
  唐弈戈揉了揉太阳穴,说:“如果你能从我后腰看出血迹,我大概是被人捅了个对穿吧?”
  丹增居然点了下头:“有可能。”
  “那么恭喜你,你现在见到的应该是我的还魂。”唐弈戈推开了主卧的门。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丹增绕到他面前来,认真警告他:“慎言!”
  唐弈戈指了指衣帽间:“你现在给我拿一件干净的衣服来,我让你看看我身上到底有没有对穿。”
  丹增无声地步入衣帽间,他比唐弈戈更坚信语言和文字的力量,说出口的就有可能成真。衣服也没什么可选的,丹增挑了一件毫无差别的白衬衫,再回到卧室时唐弈戈已经脱了上衣。
  丹增的目光开始在他的身上停留,不由自主地绕着他看了两圈。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可是,如果那不是唐弈戈的血,是谁的?丹增身体里所有的血管都在尖叫,都在告诉他,你和唐弈戈的世界不一样。山上的世界永远没有窃听器,没有流血,更不用担心有人会根据你窗外的风景反推你的楼层。
  “我帮您穿衣服吧。”丹增绕到了唐弈戈的背后,要帮他穿,“明天我……”
  “等一下。”唐弈戈打断了他的话,意外地摸了摸裤兜。
  明明他们只有半步之遥,丹增却想好了他的千里归途。明天还是离开吧,其实唐弈戈的世界也不是那么需要自己。他的不确定已经变成了确定,而且两个人目前感情不深,放下不会那么痛苦。
  或者说是自己单方面的感情不深。丹增还保持着刚刚的动作,等待他伸过手臂来,结果唐弈戈的手臂弯曲抬起,一串檀香木和绿松石相间的珠串悬落,荡下一方小小的佛像。
  “这是不是你的那个?”唐弈戈问。
  丹增还没来得及分辨,物归原主的情绪已然让他掌心滚烫。他还以为这个擦擦就此丢失,变成了他生命里的悬案,再看到它,已经变成了他生命里的意外。
  “您找回来了?”丹增高兴得声音都变了。
  “那人还没来得及丢。”唐弈戈打了个哈欠,“这个我检查过,里面没放东西。”
  “您太伟大了!”这一次丹增是说真的,他眼前的人无比雄伟。他没想到唐弈戈还帮他找,更没想到他如此在意自己的信仰。
  短短几秒丹增经历了一次天旋地转,但颠倒之后他有体察到细细的绝望。这种绝望连贯地进入他的思绪,重组了他的意志,丹增顿珠忽然间意识到可怕的事,他离开唐弈戈的几率正在快速降低。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自己冲动带来的后果,他对唐弈戈产生了留恋。
  就在这时候,楼下再一次响起了开门声,同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小戈,你是不是回来了?”那声音飞上了二楼。
  “你在屋里等我,我下去一趟。”唐弈戈从丹增手里抽出衬衫。
  丹增的手瞬间又空落落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还有何话讲?
  珠珠:有充电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