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樊笼寡欢 > 第18章
  身侧三人皆是武将,他生怕被察觉,将呼吸压得极缓,一呼一吸间,唯恐惊动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
  若稍有不慎,只怕那滔天愤怒便会自齿缝间泄出,化作万千利刃,将这虚假的平静寸寸凌迟。
  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权衡着利弊,半晌终于开口道,“父亲不提当年的事,自有他的原由,就像你一定要知道真相一样。你要查便查,我不拦你;你既然问到我跟前,我也绝不骗你;可父亲那边我不能忤逆。你也知道,我接手禁军和万骑营之前刚经历完景隆政变,此前如何我并不知晓,但我接手的时候,名册都是一一对应的。”
  去年年中的景隆政变,不仅是皇族的一场浩劫,就连那些煊赫一时的朱门贵胄,也都成了这场权力之战的牺牲品。百年望族如秋叶凋零,血染的暮色浸透了京城的每一道檐角,连最偏僻的巷弄都飘着铁锈味的腥风。
  又有谁会在意,一个破屋陋院里慢慢风化的小人物的尸骸。
  这个结果沈确有准备,倒也不纠结,起身告辞要走。
  沈砚叫住他,挽袖为他斟酒,“人都已经来了还走什么?竞品里有把削金断玉的宝剑你一定喜欢,不如留下一同见识见识。”
  他的话语让沈确脚步一顿,恍然道,“兄长原来是为了那把剑来的。什么样的剑?”
  沈砚不急不躁,只是将斟满的酒杯又往前推了推,“据说是南诏铸剑大师阮冶子的遗作。”
  “阮冶子死了?”沈确惊诧。
  “谁知道呢!反正说是遗作,博个噱头也说不定。”沈砚眉头微蹙,淡淡道,“当年南诏开国将军司琦以一柄天外陨铁与寒山精钢合铸的银枪,守了他们北境数十年的安宁。听说那杆枪就是阮冶子所铸,这样的手艺,南诏怎么会让它流传在外?感觉多半是假的。”
  沈确冷笑道,“阮冶子给兵器起名,总是‘雪’啊、‘霜’啊的,这回叫什么?”
  “霜华。”
  沈确点了点头,“名字起的倒是他的风格。”
  随着一声清脆回响的钵音,厅内众人安静下来、纷纷落座。
  通往后台的帷幔一掀,一张典型的西域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他那鹰钩鼻下两撇翘起的赭红色胡须尤为显眼,眼窝阴影中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货物的真假。
  他自称曹远达,这名字一听就是到大安后起的,他官话说的很标准,热情的感谢着在场众人。
  沈确边饮酒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他对这些繁文缛节毫无兴趣,对前几件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更是不上心。
  竞卖会进行得很快,倒真是应了魏静檀那句‘还是京城有钱人多’。
  想到这,沈确侧目瞥了眼今日过分安静的魏静檀,他冷着脸,也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想他常以文人自居,刀剑自然不爱,这些珠宝俗物,也未见他有几分青眼。
  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呢?
  沈确正走神,大厅内光线骤暗。
  四名壮汉抬着一个乌木剑匣走上高台,小心翼翼地将剑匣放在展示台上。
  曹远达缓缓打开剑匣,一道寒光霎时照亮了整个厅堂。
  “此剑长三尺三寸,重一斤九两……”曹远达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沈确不由得坐直身,那剑身修长,通体如霜,剑刃处流转着奇异的纹路,即使隔着数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剑气。
  在微弱的烛灯下剑身寒光四射,映照了整个厅堂。
  众人随着寒光仰头看去,突然,二楼西南角厢房的窗纸上,一只血手印从内部缓缓浮现。
  黏稠的血液在薄纸上晕染开来,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印接连出现,密密麻麻布满整扇窗户。
  窗纸剧烈震动,仿佛有无数人在另一侧拍打,血手印大小不一,在寒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中央突然显现出几个大字——‘君子忧道不忧贫。’
  “这字迹……”
  魏静檀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身侧的沈确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过两息之间人已稳稳落在二楼栏杆之上。
  “杀……杀人了!”
  不知是谁惨叫了一声,恐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厅堂内霎时乱作一团,青瓷茶盏从案几滚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四溅。
  有胆小的直接腿脚发软瘫在原地,有人踉跄着往门外冲撞倒了灯台,铜制的灯架哐当倒地,灯油顷刻间汩汩流出,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一片闪着幽光的溪流。混乱中他们互相推搡,肢体碰撞间不时有人跌倒,随即被慌乱的脚步践踏而过。
  魏静檀逆着溃散的人群,提起衣襟,在推搡间踉跄着冲向楼梯。
  此时沈确一脚踹开那间厢房的雕花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身,五指死死扣住朱漆栏杆,喊道,“兄长,不可放人离开。祁泽,快去街上找侯卫去报官。”
  沈砚见状纵身而起,衣袂翻飞间已从众人头顶掠过,反手‘砰’地一声将大门重重合上,横剑于身前,厉声喝道,“一个都不准走!”
  台上捧剑而立的曹远达双眼发直,嘴唇无意识地颤动着,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脑子。
  半晌才寻思明白似的,叫人掌灯。
  厢房内幽暗无光,一股诡异的甜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发紧。那香气甜腻中带着腐朽,像是陈年香料与新鲜血液的腐朽味道,令人作呕。
  “这香有异,当心有毒!”沈确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提醒魏静檀。
  可魏静檀却恍若未闻似的,非但不避,反而仰着脸深深吸气,鼻翼不住翕动。
  “奇怪?”魏静檀眯起眼睛,“这味道既不是熏香,也不像小娘子的脂粉……”
  话未说完就被沈确一把捂住口鼻。
  “你干嘛?找死么?”
  魏静檀被他捂得面色涨红,喉间溢出几声闷哼,手指胡乱拍打着沈确的手背。
  沈确这才惊觉自己捂得紧了,立即松手。
  魏静檀弓着身子大口喘息,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着咽下几口空气,这才哑着嗓子道,“大人好快的身手……这香没要了我的命,您这只手倒是差点送我归西。”
  沈确剑眉微蹙,无奈斥道,“文弱也就罢了,竟连半分防人之心都没有。平日里你跟我的那点小聪明都哪去了?”
  魏静檀站在门槛之外,自顾低咳没接话茬。
  楼下的小厮将厅堂的烛火点燃,借着逐渐亮起的光线,他才看清房内全部的情形。
  这间厢房极为宽敞,却因满地狼藉而显得逼仄窒息。临街的窗户开着,房内的空气开始流动。
  主位的紫檀案几上,一名身着靛青劲装的男人以诡异的姿态仰躺着,他脖颈不自然地后折,双臂如折断的鹰翼般张开,他胸口的衣料被利器划开,一道细窄的伤口横贯心窝,血渍早已凝固成黑红色,在案几上洇开一片。
  两侧十张客座相对而列,每张紫檀案几旁都歪倒着一名窄袖短打的武人,有人伏案而亡,有人仰面倒地,最骇人的是那怒张的双眼,凝固的瞳孔里。
  十一个人的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地砖的雕花纹路蜿蜒,有的地方积成一片猩红的镜面,倒映着房梁上悬着的、仍在微微晃动的鎏金宫灯。
  “这窗纸上的字迹……”
  没等魏静檀说完,沈确心照不宣的‘嗯’了一声。
  那字迹行云流水,笔锋恣意张扬,墨色浓淡间自有一股不羁气韵,笔势转折处如惊鸿掠水,收笔时似快剑回鞘。
  这般潇洒风骨,与后院白墙上那几行炭灰字,完全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上一案的几具骸骨尚在京兆府衙内蒙尘,连姓名都尚未辨明,如今他又掷下这血淋淋的新案。
  若说此前他是以白骨鸣冤的执棋人,可眼前这满室横尸倒叫人看不透了,究竟是他在揭破另一场阴谋,还是说这染血的判官笔,本就是他落下的?
  “昨日白骨案未破,今日血案又起。此人究竟意欲何为?”沈确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我原以为他能透露那几具无名骸骨的线索,如今看来是我奢望了,他并不在意那几具骸骨。”
  “那倒未必,这结论大人你下早了,有些事情得查过才知。”
  魏静檀拎起衣袍下摆,在满地血污间寻着落脚处,像只踏雪而行的鹤。
  他掏出帕子裹住手,这才俯身去翻检尸体,挨个查看过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人的胸口都有一处明显外伤,应该是被凶手生剖的心脏。”
  沈确走到窗边朝外面望了一眼,“这十一个人,个个肩宽背厚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竟不声不响的在这人满为患的欢庆楼里一同毙命。”
  “何止啊!这个凶手甚至嚣张到采用最麻烦的杀人方式。”魏静檀看向门窗,“他们明显已经死了许久,那刚才窗纸上的手印又是谁按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