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棋局初开, 落子无悔(2)
夜色如墨,欢庆楼外。
金吾卫大将军苏若一声令下,数十名举着火把的金吾卫,已将整座楼团团围住,严禁任何人进出。
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楼内宾客惶惶不安,低语声、惊叫声混杂一片,皆被金吾卫厉声喝止。
苏若大步踏入楼内,腰间横刀未出,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拾级而上,靴底踏在木梯上的声响沉稳有力,身后两名金吾卫守在楼梯处,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他刚踏入二楼走廊,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眉头顿时紧锁。
待至案发的客房门前,里面横陈的惨状让他瞳孔骤然一缩,但面上却不显,只冷冷扫视四周,看到房内的沈确不由得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来找我兄长的,不成想遇上这事。”沈确绕过尸体跨出门槛。
苏若点了点头,方才在楼下与沈砚打过照面,“已经叫人去京兆府报官了,稍待片刻吧!”
沈确轻‘嗯’了一声,魏静檀见状也从房内退了出来,双手交握于身前,默不作声的立在廊柱旁。
苏若用目光丈量一番立于人后的魏静檀,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调侃沈确道,“你最近身上霉气有点重,是不是走夜路的时候招了什么东西!要不找人帮你祛一祛?”
沈确斜睨了他一眼,“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一武将怎么还信这个?是不是京城待久了?”
“我也不想信啊! 你看看,蓬船藏尸、后院白骨,今日又遇上这血案。最近桩桩件件都围着你转?”苏若说话时语气里满是无力感。
“诶,这话我不认啊!”沈确抬手打住,“你说蓬船藏尸,那案子发生在鸿胪寺是我的责任不假,但昨个和今日这两桩,怎么也该记在连琤头上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连琤一身靛蓝色常服立在三步之外,语气凉飕飕道,“沈少卿懂得各司其职的道理,连某很欣慰。”
沈确被当场抓包也不慌,反而冲他挑眉一笑,“连府尹能者多劳,我等安居京中,还指望大人护佑!”
连琤眸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苏若忽然轻咳一声,无奈扶额,“二位大人能不能先看看场合?”他指了指地上血淋淋的尸体,“里面还躺着十一个呢。”
与连琤一道来的还有法曹秦知患,他身着靛青官袍,腰间悬着铜鱼袋,一站定便用锐利的目光环视房内。当视线扫过门窗上那行血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魏静檀,两人目光相接,秦知患略一颔首,魏静檀也微微欠身回礼。
他带着仵作径直入房内搜查。
苏若望着门窗上的血红大字道,“连府尹来得正好,瞧瞧吧,这接二连三的‘阎王帖’该如何是好?”
连琤看到那几个字,整个人愣了一下。
“是谁第一个发现的?”他面上不动声色的问。
“我呀!不然我站在这干嘛?”沈确抱臂倚在门框上,简短道,“今日有人在此举办竞卖会,方才展示珠宝刀剑时全楼灯光昏暗,这字和手印就凭空显现在这窗上,门从里面闩住,我踹开门后就是这景象了。”
“何人主办?把人带来。”
廊上一阵骚动,曹远达跌跌撞撞地被金吾卫提上来,在看到尸体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既是主办人也是欢庆楼的楼主,此刻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连琤就此展开了一些常规询问。
“这里面的人是你请来的?”
曹远达拼命摇头,“不……不是!他们只是楼里的客人,小人并不认识他们。”
连琤闻言姑且先信他,“曹掌柜,你这欢庆楼开门做生意,总该有个章程,今晚的客人名单可否借来一观?”
曹远达抖如筛糠,摇头道,“不曾有名单。”
“不曾?”沈确闻言冷笑道,“曹掌柜是欺我等没见识,登不上贵楼的大门吗?”
“小……小人不敢。”曹远达额上冷汗涔涔,用袖口不住地擦拭,“大人明鉴,今日来的都是熟客,小的们……都是认脸的……”
“认脸?”沈确忽然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的看向连琤。
连琤问,“你这竞卖会办得声势浩大,若非提前下帖相邀,满京城的富户贵胄又为何不约而同的如期而至?”
苏若不愿听他们多费唇舌,‘唰’地抽出横刀,雪亮的刀锋直接架在曹远达脖子上,在他颈间压出一道血线,咬着槽牙厉声问,“现在有了吗?”
“有有有!”曹远达终于松口,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绢册。
沈确挑眉,“你们金吾卫办案,都这么直接吗?”
苏若收刀回鞘,“你不懂,对付坊市间这种不老实的,属刑具、刀剑最管用。”
连琤接过名册随手翻阅,上面确实有几个熟悉的名字。
他将册子交给苏若,“今日在场之人的身份非富即贵,我怕下面的人拿捏不好分寸,劳烦苏大将军亲自帮我核对楼内的宾客,以便之后录口供。”
苏若叉手接过册子自去了。
连琤这才腾出精力看向沈确和魏静檀,“本官倒是好奇,为何你们二人总是出现在命案现场?”
沈确正欲开口分辨,谁知魏静檀突然抬眸,清冷的嗓音在血腥味中格外清晰。
“下官也好奇,连府尹为何支走苏若?”
连琤一愣,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沈确,“沈少卿就是这么御下的吗?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录事竟这般没规矩?”
魏静檀突如其来的质问,沈确也被唬了一跳,但见连琤突然以官身压人,想必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他不过是比我快一步。”他随即唇角噙笑,顺着魏静檀的话道,“连府尹也不必装傻,虽然你方才的说词很合理,可京中权贵谁不给金吾卫三分薄面,何至于劳烦苏大将军亲自去?”
京城这潭水,看着不清,搅一搅更不知底下沉着什么。
在魏静檀看来,苏若分明是圣上心腹,否则也不会将护卫京畿这等要职相托;而连家表现出来的政治态度一向忠正,并没有明显倾向,连琤更是圣上一手提拔;至于沈家是政变之后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照理说,这本是圣上为自己稳坐龙椅布下的高垒深壁,此刻却在这血案现场互相提防。
“既然是连府尹先问的,那我便回答你,以示诚意。”沈确朝魏静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的这位录事发现那些骸骨中有人生前常骑马,所以我来问问我兄长,万骑营里此前可有人失踪。”
连琤有些惊讶,一来是魏静檀的敏锐观察力;二来,他知道沈确自打出府别居就不曾与家人往来,居然暗地里为了帮他查案破这个例。
他的语气不由软了下来,“昨日案子、墙上的字,你们可曾对人言?”
“自然不曾。”
“京兆府经办此案的不过三五人,个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心腹。对外我从未提过墙上的留字,只在独奏圣上时提了一嘴。”他忽然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问,“圣上近日不曾召见苏若,可他方才脱口就说是‘接二连三的阎王帖’。”
连琤这番话,如一把薄刃,无声无息地挑破了他们先前未曾留意的破绽。
沈确侧首与魏静檀对视一眼,二人眸色幽深,却也同样暗藏波澜。
连琤观他们神情,继续问,“不知沈少卿可知,你的父兄为何与苏若交好?”
沈确不解,“府尹大人这是询问还是怀疑我?”
“询问而已。”连琤负手坦言,“不瞒你,昨日回去我查了一下沈少卿的过往,你到京晚,回来之后又立即分府别住,可曾听说沈家在入京的路上遇到刺客,最后是苏若带人救下并护送回京的,奉的是圣上的旨。”
“京畿重地怎么会有刺客?”沈确大惊。
连琤微微一笑,点头道,“看来你确实不知,可这话你也不应该问我。算了,姑且信你。”
他深觉此案不简单,朝他们叉手道,“这两个案子二位若是有什么发现,还请直言不讳。”
沈确眉梢一挑,有些惊讶的打量着连琤,“连府尹这是与我放下芥蒂了?”
“案子是案子,私怨归私怨。”连琤目光如炬,“公与私,连某还是分得清的。”
沈确听完,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却也没再多言,只抱臂斜倚在廊柱旁,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楼下众人。
接连两个案子让人一头雾水,魏静檀明白连琤的处境,见他不反感,索性径直进入案发现场。
他蹲下身,借着明亮的烛火仔细查验尸体。
秦知患见他来也没避着,指着被解开衣物的尸体问,“魏录事可看出门道?”
他将手上的烛火往前凑了凑,跳动的火苗在那道狰狞伤口上投下诡谲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