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樊笼寡欢 > 第29章
  沈确压低了声音轻笑道,“你怎么不直接把长公主的名讳报出?”
  “她?”
  京城之中属长公主与安王不睦,既有财力,又爱香料,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圣上唯一胞妹,行事确实是胆大妄为;上一个案子又是针对安王。
  这么算下来,她的确是不二人选。
  济阗使臣敢与人合谋毒杀安王,能让他如此信任的人,必定位高权重。
  只可惜事未成,班布尔无人庇佑,长公主与永王的人都在宫外鞭长未及,这才让他病急乱投医的找上沈确。
  蹊跷的是,若他们本是同谋,沈确拿着飞鸟令堂而皇之的来调查,又能问出几句真话?
  可以沈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断不会因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行此鲁莽之举。
  魏静檀心中疑虑翻涌,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藏掖,索性直言不讳的问,“你带我来此,只是要查字体浮现奥秘的吗?”
  沈确眸光倏然一亮,似深潭静水里忽地跃起的一尾锦鲤,溅起粼粼碎光。
  他望着魏静檀,唇畔那抹笑痕愈深,酝酿了半晌才道,“你果然聪明,反应比我预想的快了些!但我之前一直有个疑问,你说,这天下写悬案话本的不只你一个;能把案发现场描写得神秘诡异的人也比比皆是。可罗纪赋与你,一个藩国质子,一个落第书生,是怎么认识的呢?”
  魏静檀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假装被阳光晃到的眯起眼睛,“我籍籍无名混于京城,靠着写话本勉强糊口的人。大人这话问我?合该去问赋王子?”
  沈确并不在意,继续道,“这几日,我也浅浅的猜了一下,那罗纪赋必然发现你之大才,想要拉拢你。”
  魏静檀‘噗嗤’笑出声来,抬手打住,“大人快别说了,免得叫人听去了当成笑话。我一个铨选落第的,哪来什么大才?”
  “我难得夸人一回,你就先担着呗!不然我下面的话还怎么说!”
  沈确语气中略带埋怨,魏静檀闻言,立即腆着脸抬手请道,“既然如此下官却之不恭,大人请继续。”
  谁知沈确偏过头去,一脸傲娇的耍起无赖,“不说了,没兴致了!”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坊门,衣袂翻飞间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一甩,骏马嘶鸣着踏起阵阵烟尘。
  魏静檀疾步追出,却只迎头呛了满嘴尘土,他一边呸吐着沙尘,一边气得直跺脚,“这泼货,是怎么长到如今这个年岁的?”
  魏静檀气冲冲的回到鸿胪寺,径直去用堂馔,却不想刚掀开帘子,就看见谢轩独自端坐在食案前,面前的饭菜纹丝未动,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特意等着什么人。
  他看见魏静檀进来忙起身,将檀木食案让了出来,“我看沈少卿回来了,想着你也应该快到了!今日厨下做了蒸彘肩,我特意给你留了带脆骨的那块,快趁热吃。”
  魏静檀被他半推半按地落座,狐疑地抬眼打量他。
  谢轩今日这般殷勤,连他自己最爱吃的肉食都能想起给他留一份,实在反常。
  魏静檀执起竹 箸,却不急着动筷,反而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谢兄今日这般周到,莫非是又有什么礼单等着我去抄?”
  谢轩闻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青瓷壶嘴悬在杯沿上方,酒水将倾未倾。
  “确实有件小事需得劳烦你。”他嘴角牵起一抹难以启齿的笑意,指尖在箸尾轻轻摩挲。
  魏静檀挑眉看他,握着竹箸在指间,“哦?说来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帮上这个忙。”
  “你能。”谢轩笃定道,“明日南诏礼单里那两棵菩提树到京,李主簿的意思是派个人去帮忙。”
  魏静檀闻言失笑,悬着的心这才落到实处。
  他捧起碗夹起那箸彘肩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谢轩进而自辩,“这次可不是我偷懒!那菩提树在南诏是圣树,从离土到上路,每一步都由高僧在侧诵经祝祷,据说连树根、泥土都要用绸缎包好……”
  “豁!怪不得那树走水路,反倒比南诏使臣来得都迟。”
  “我还没说完。”谢轩伸手按住他的腕子,继续道,“所以明日栽种的时辰也经由钦天监算过,要在天明时分。李主簿的意思是今夜就得宿在慈安寺做准备。可偏巧家母这几日染了风寒离不得人,所以这次……”
  “不就是在外过个夜,又没出京城,也值得你绕这么大弯子?”魏静檀没等他说完,忽地笑开,“好说,一会我就去找主簿领了这差事。”
  “静檀兄仗义!”谢轩起身叉手、千恩万谢,嘱咐道,“申时初你到寺门口,少卿大人要陪南诏使臣同往,你们正好一道去。”
  魏静檀没领过这种差事,种个树而已,竟是这般阵仗?
  谢轩见状忙补道,“皇后娘娘这几日正在寺里为大安国祈福,少卿大人既要监看圣树栽种,还得护送凤驾回宫,你陪同在侧即可。”
  魏静檀点头,在心里一一记下。
  第28章 香烟烬,金步摇(1)
  平素里香客络绎不绝的慈安寺今日看起来有些寂寥,门口有金吾卫把守,有低阶的守卫将他们的车驾牵至后院。
  艳阳已经西斜,偶有一阵风吹过,寺中遮天蔽日的松柏轻轻晃动,发出惊涛拍岸般的响声,汉白的石阶之上,巍峨的庙宇在其间庄严伫立。
  这些年皇家花了不少银子用在佛寺修葺上,如今一看足见成效。
  绕过正殿前的圆形宝鼎进门,头顶上方顿时金光四溢,莲花座上的巨大金身佛像端庄肃穆,微笑着俯视芸芸众生。
  寺中的小沙弥引南诏使臣阿思到禅房休息,没走出两步,有人从后院迎面而来。
  阿思脚步一顿,袖中手指微微蜷起,“殿下怎么在这?”话音里藏着三分惊意。
  罗纪赋走上前,没好气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还是说使臣不想看见本殿下。”
  “臣不敢。”阿思恭敬俯身。
  罗纪赋忽地拂袖,“既知不敢,还杵在这儿作甚?”
  阿思退后两步,余光瞥了眼沈确,终是随着小沙弥隐入月洞门。
  自上次的蓬船藏尸案,沈确对这位质子就没什么好印象,转头问身边的下属,“韩录事的抚恤金批下来了吧?”
  吴寺丞叉手道,“批下来了,前日同少卿给的十贯钱,一并送到他妻儿手上,听说今日她们便要启程回乡去了。”
  “也好!回乡至少有族亲在侧,孤儿寡母生活不至于太艰难。”沈确点了点头,“回去以鸿胪寺的名义给他们里正去封信,就说让他们关照些。”
  吴寺丞称是默默记下。
  罗纪赋立在一旁,不做声地听着。
  沈确倏地转身,绯色官袍在风中扬起半幅,正对上罗纪赋似笑非笑的眼睛。
  “沈少卿慈悲,本殿下不及。”罗纪赋悠悠踱近两步。
  沈确眉梢微动,像是刚瞧见他一般,叉手道,“殿下说笑了,韩录事为朝廷尽忠,下官不过尽些本分。不知赋王子为何在此?”
  “听说我王兄送了两棵圣树给大安。”他嗓音里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却越过沈确,望向远处殿阁飞檐,“这些年难得见到家乡的东西,特来凑个热闹。”
  “原来如此。”沈确语气平淡,“殿下若真怀念故土,不如去与那位阿思使臣好好说说。”
  清风从远处穿林而过,夹杂着草木独有的芬芳,将他们的衣袍吹扬而起。
  他们心照不宣,彼此面上敷衍一笑。
  祁泽提着剑面色凝重的小跑着从外面进来,看见沈确便迫不及待道,“大人,长公主来了,正在门前下马车。”
  “她来干什么?”
  说话时,沈确眉头微蹙,显然安乐长公主在他这儿,是个不速之客。
  魏静檀刚站定没多久,就被沈确带着出门以主人家的身份去迎客。
  只见寺门口那片树荫里,一身朦胧的白纱随风轻盈飘动,莹白通透的美人面上那双红唇尤为娇艳,口衔宝珠的凤凰金簪斜插在发髻间,美目流盼、贵气十足。
  安乐长公主苏棠欢是先帝最小的女儿,是当今圣上唯一在世的胞妹。
  许是天家极少见到什么纯粹的事物,偏她生了一双灵动清澈的眼,自小便受尽了父母兄长的宠爱,以至于这些年龙椅上无论换了谁,她的权势依旧不减。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老天爷对这张脸也颇具偏爱,尽管安乐已年逾三十,但无论容貌还是姿态,都宛如二九少女,仿佛岁月在她这里不曾来过。
  沈确领着众官员齐整地朝树影处躬身行礼,绯色官袍在夕阳之下尤为显眼。
  “臣等不知长公主殿下銮驾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安乐长公主执着一柄泥金团扇,扇面上绘着的牡丹在余晖中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众人,最终停在沈确低垂的眉眼上。
  “皇嫂为大安国运在此祈福多日。”她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金线绣的广袖随风轻摆,“本宫顺路来探望,顺便上柱平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