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长叹了一声,“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个拿笔杆子的人翻了天下,永王身边的人该换一换了。”
想要与安王抗衡,文官是靠不住的。
第31章 香烟烬,金步摇(4)
皇后几句话既轻轻地化解了安乐长公主的怒气,又不落痕迹地点明了各方局势。
她见安乐不再反驳,进而又道,“皇上如今政不由己出,都交给下面的人去争、去办。做对了,他便赞扬褒奖;做错了,责任永远是下面的人担着。长公主殿下可知是为何?”
安乐沉默了,这个问题几乎让她屏住了呼吸,当年她与两个侄子联手发动政变,这才教她那庸碌的皇兄平白捡了这泼天的富贵,厚颜坐在那个位置上,还真当自己是真龙转世了?
可静下心来细品,九重宫阙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懂帝王权术。
“他放纵我们在这泥潭里撕咬、消耗,他独坐明堂之上扮他的圣明天子。”安乐讥诮一笑,“我们斗得越久,他坐得越稳。纷争已然陷入僵局,这该如何破?”
皇后问,“城西的那场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长公主的话被禅房外骤然响起的一声厉喝,生生打断。
“何人窥探?”
廊下黑影一晃,琉璃宫灯被疾风带得剧烈摇晃,在朱漆廊柱上投下鬼魅般的乱影。
魏静檀与那黑衣人一样,墙根听得十分专注,都被那喊声惊了一跳。
刹那间,只见一人飞上屋顶,额发遮面,看衣着打扮竟比黑衣人还要神秘几分,尤其是他手中那件不寻常的兵器,远处看似棍非棍,在月下泛起厚重的乌漆色。
看装扮并不是侍卫中人!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魏静檀紧贴在粗壮的树干,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分辨。
那黑衣人武功不低,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躲过对方的横扫。
与之缠斗的神秘人每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冲、刺、劈、砍,一招一式朴实无华,无花哨可言。
他们二人所练就的武功皆是用于实战中厮杀的硬功,不像江湖上的一些门派,以身法见长。
这一点他们倒是对脾气,只是可惜那黑衣人未带兵器,除了躲避便只能逃,十成的武功有七八分发挥不出,最终也是落了个下乘。
可如此鸡鸣狗盗之辈,怎么会练硬功?
下面举着火把的禁军从四面八方闻声聚集而来,攒动的火光迅速移动,眼下的情形就连魏静檀自己想要悄无声息地脱身也非易事。
他紧抿着唇角、冷眼看着屋顶上缠斗的两个人,心中腾起一丝慌乱。
神秘人招式凌厉,手中的兵器挟着劲风,几乎是贴着黑衣人的颈间而过,黑色面巾倏然掀起一角,魏静檀清楚的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差点惊呼出声。
沈确!
难怪方才那抹身影在月下腾挪时,身形处处透着说不出的熟悉,竟然是他!
之前还冷言斥他偷听墙角,如今倒好,他自己不也干起了这般鬼祟勾当!
不如就此袖手旁观,权当看场好戏。
魏静檀心头掠过这荒谬的念头,可这念头刚起,便被理智狠狠掐灭。
若沈确今夜在此失手被擒,往小了说,以他沈家庶子的身份为保一族兴衰,就此宗谱除名;往大了说,朝堂局势正值微妙之际,稍有不慎,只怕连带之下史书都会为此改写。
想到这,他手掌一翻指间多了几枚银针,就在沈确后仰避招的刹那,他手腕一振,银针破空而出,直取神秘人咽喉要穴!
未及确认是否得手,他已纵身掠下高树,素白帕子往面上一掩,足尖在檐角上故意踏碎一片青瓦。
“那边也有刺客!往西边去了!”
三路禁军分出两路闻声而动,火把的光流顿时如潮水般转向,朝着他刻意指引的方向汹涌追去。
魏静檀借着夜色的掩护,几个起落便甩开了追兵。
所幸追来的不过是寻常禁卫,并无真正的高手坐镇。几个屋顶纵跃,最终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
回到房中,他反手合上门扉,细细回想着方才自己那一招,角度、力道、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即便未能伤及那神秘人分毫,只要能阻他片刻,给沈确创造脱身之机,便已足够了。
果不其然,门外兵甲相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跃动的火光将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魏静檀麻利的解开身上的衣物,正欲推门窥探,忽见一道黑影自檐角坠下,足尖在院墙借力一蹬,整个人如鹞子般掠向对面屋脊。
远处禁军火把已连成赤红长蛇,他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了顿,轻笑一声。
“总算没辜负我。”
魏静檀浅浅的松了口气,关上门点亮烛火,边系着衣襟边往外走。
为首的是北衙禁军副统领秦征,他手按刀柄面色凝重,看见魏静檀披着官服、睡眼惺忪的从房内出来,上前问,“魏录事可看见什么可疑人?”
魏静檀面上茫然,声音里还带着三分未醒的慵懒,“没有!副统领这是?寺里进贼人了?”
“娘娘禅房附近发现刺客踪迹。”
秦征目光扫过他衣襟处未理平的褶皱,到底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位是沈少卿心腹,又与自家上司连着筋,此次奉命同在这慈安寺,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有人受伤?”魏静檀问。
秦征摇了摇头。
魏静檀松了口气,嘴上直说‘万幸’,环顾一圈问,“我家少卿大人呢?”
“已经遣人去告知了。”
“那下官就不耽误副统领擒贼了,我去寻少卿大人商议应对之策。”
沈确一身官服,祁泽提着灯笼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穿过东西跨院的月亮门时,恰在拐角处撞见了疾步而来的魏静檀。
他们目光相接的一瞬,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被夜风荡起了一丝涟漪。
魏静檀朝他叉手见礼,神情紧张的问,“大人可是要往东院查探刺客之事?”
沈确脚步微顿,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衣襟上一扫而过。
“既然来了,便随本官同去。”
禅房内,皇后赵氏的念珠碰撞声清脆可闻。长公主执着的缂丝团扇半掩朱唇,扇面金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魏静檀借着行礼的间隙扫视四周,廊柱旁执戟的侍卫,院门外按刀的禁军,直到步入禅房内却也始终不见那个手持奇异兵刃的身影。
“臣护驾不力,请娘娘降罪。”沈确撩袍跪下。
皇后捻着念珠的手倏然停顿,清冷的问,“可擒住了?”
“秦副统领正带人搜捕。”沈确抬眼,状似无意道,“不知是哪位最先发现刺客?若能得些线索,也好着人描绘身形样貌,以助禁军缉拿歹人。”
夜色如墨,被沈确和秦征严密布控过的慈安寺内,却凭空多出两个来去无踪的高手,此事细想之下实在令人心惊。
魏静檀冷眼旁观,对沈确这番贼喊捉贼的做派心知肚明。
他此刻无意欣赏,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在场众人。
禅房的烛影摇曳间,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后与长公主那转瞬即逝的对视。
二人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默契,显然不欲此人被深究。
禅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
皇后开口道,“此事少卿该去问秦副统领才是。本宫与长公主一直在内室诵经,如何知晓外间情形?”
她顿了顿,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过听闻,刺客似是两人。”
沈确眸光微动,直起身道,“可据臣所知,有侍卫亲眼目睹屋顶上有人与刺客缠斗,且那人……。”
安乐长公主突然‘啪’地将团扇扔在案上,一脸傲慢的问,“沈少卿这是在审问皇后娘娘吗?”
身份有别,沈确立即垂首道,“臣不敢。”
皇后与长公主心中有鬼,以此事为筹码,双方各退一步,这样最好。
纵然沈确对那神秘人再穷追不舍,字字紧逼,在她们二人这也是徒劳。
魏静檀余光瞥见沈确仍欲追问,在他身侧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那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之意。
沈确袖中的手微微一僵,侧首瞥见魏静檀眼底的警示,终是压下嘴边的话,躬身行礼道,“是臣唐突了。”
皇后已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盏,宫里惯用此礼逐客。
他们离开禅房院子,站在廊柱的阴影处。
见旁边的魏静檀坦然站在他们中间,祁泽看向沈确,得到默许后低声道,“要不要跟秦副统领说一声,把人聚到一处排查一下,说不定可以……”
“不必了。”不等沈确答话,魏静檀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沉静得可怕,“方才殿内的情形,还没看明白么?少卿要找的人分明是里头某位圈养的暗卫。”
夜风穿过回廊,略带凉意。
魏静檀转向沈确,声音又轻了几分,“他们往日里那些卖官鬻爵、拉拢朝臣的勾当,皇上若是看那些人不顺眼,随便寻个错处抄家下狱,还能充盈国库,动不到国本。可暗卫就不同了,王公侯伯府中的护卫连人数都有严格的限制,这样一看,在京畿重地内豢养暗卫跟拥兵自重有什么区别?皇权之下、卧榻之侧,岂容得下旁人窥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她们岂会让我们找到。”